他目光清澈,先是对覃佩合十一礼:“施主神通,窥破因果,直指本源。幻象所示,虽未必尽合细微,然大势关节,分毫不差。善哉,善哉。”
随即,他转向藏经阁方向,朗声道:“萧老施主,慕容老施主,既然因果已显,尘缘当断。何不出来,做个了结?”
藏经阁顶层,两扇窗户无风自开。
一道黑色身影如大鹰般掠下,落在乔峰身前不远处,掀开面罩,露出一张与乔峰极为相似、却更显苍老阴鸷的脸,正是萧远山。他目光复杂地看着乔峰,有激动,有愧疚,更有一种扭曲的执念。
另一道灰色身影则飘然落在慕容复身前,同样揭去面罩,正是慕容博。他面色平静,眼神深邃,虽被当众揭破,却并无太多慌乱,只深深看了覃佩一眼,又看向扫地僧。
全场死寂。
所有江湖客,包括玄慈、乔峰、慕容复、段誉、王语嫣……所有人都被这接连的巨变冲击得几乎无法思考。
三十年前的雁门关元凶,数十年来两桩血案的真正黑手,竟然都以这种方式,同时现身于少林寺英雄大会!
而引出这一切的,仅仅是那位青衫人弹指间展现的“时光幻象”。
覃佩收回了手指,空中的幻象渐渐消散。他神色依旧平静,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看向浑身颤抖、几乎站立不稳的慕容复,又看向眼神空洞、信仰崩塌的王语嫣,最后目光落在萧远山与慕容博身上,缓缓开口:
“仇怨相衔,如环无端。萧老居士为复仇而入魔,杀无辜,累亲子,可曾换回妻儿片刻欢颜?慕容老居士为复国而织网,布阴谋,祸苍生,可曾见大燕旗半分踪影?执念如火,焚人终焚己。两位藏身少林数十年,阅尽佛经,可曾有一字入心?”
萧远山面容扭曲,嘶声道:“我妻儿何辜?!他们又何辜?!”他指向玄慈等人,又痛苦地看向乔峰。
慕容博却长叹一声,看向覃佩:“阁下神通,近乎仙佛。不错,老夫确是慕容博。复国之志,乃慕容氏世代血脉所系,纵然身死族灭,此志不辍。今日既被揭破,老夫无话可说。只是,”他看向状若痴狂的慕容复,眼中闪过一丝痛惜,“复儿……为父对不住你。”
“不……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慕容复突然狂笑起来,眼神涣散,“我是大燕皇族!我要复兴大燕!你们都是我的臣子!哈哈哈!”他猛地抽出长剑,胡乱挥舞,状若疯癫。邓百川等人慌忙上前制止,却被他内力震开。
王语嫣看着癫狂的慕容复,又看看眼前这揭露了一切残酷真相的青衫人,最后望向藏经阁那巍峨的轮廓。她想起了太湖之上覃佩的话——“你自己的路,需得自己迈步去走。”
一股冰凉而清晰的决心,压过了所有的震惊、悲伤与茫然。她深吸一口气,越众而出,在无数道惊愕的目光中,走到覃佩面前,端端正正地跪下,以首触地:
“先生,语嫣愚钝,往昔困于故纸,迷于表象。今日得见因果如镜,照见真实。恳请先生收语嫣为徒,传授武道真谛。语嫣愿斩断过往迷执,从头开始,以武入道,求一个心明眼亮,不负此生!”
声音清晰,坚定,回荡在寂静的广场上。
扫地僧微微颔首,对萧远山与慕容博道:“二位居士,冤冤相报,永无宁日。少林虽是清静地,却渡不了执迷心。老僧有两句话相赠:萧居士,放手即是解脱;慕容居士,无求方得自在。若愿留下,青灯古佛,或可化去戾气;若执意离去,江湖路远,好自为之。”
萧远山看着痛苦万分的儿子乔峰,又回想幻象中自己疯狂杀孽,眼中暴戾之气与痛苦挣扎交织,最终化为一片死寂的灰败。他仰天长啸一声,啸声中充满了无尽的悲愤与绝望,猛然转身,向着后山疾掠而去,竟是不再回头。
乔峰下意识追出两步,却猛地停住,虎目含泪,望着父亲消失的方向,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最终化作一声压抑到极点的低吼。
慕容博看着疯癫的儿子,又看看深不可测的覃佩与扫地僧,知道今日大势已去。他惨然一笑,对扫地僧合十一礼:“大师点拨,谨记于心。复国如梦,是慕容博执迷了。”他又深深看了一眼跪在覃佩面前的王语嫣,眼中闪过复杂难明之色,随即身形飘起,几个起落,便挟起仍在癫笑的慕容复,消失在少林寺外的山林之中。邓百川等人愣了一下,终究叹息一声,追了上去。
一场本该刀光剑影、血流成河的少林英雄大会,竟以这样一种近乎玄幻的方式,揭开了所有秘密,逼出了隐藏数十年的元凶,并以主要当事人的或遁走、或疯癫、或求道而骤然收场。
群雄面面相觑,恍如梦中。今日所见所闻,超出了他们毕生的认知。
玄慈方丈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他对着乔峰深深一躬:“乔施主,老衲罪孽深重,无颜立于天地。少林清誉,亦因老衲而损。今日之后,老衲当辞去方丈之位,面壁思过,以余生赎罪。”说罢,竟不再理会众人,踉跄着向达摩院走去。
乔峰孤立场中,大仇部分得雪,真凶现身,养父母恩师之死的真相却更显残酷(竟是被生父所害)。身世虽明,前路却更加迷茫。汉?胡?侠?孽?一时间,万念俱灰。
段誉心中不忍,想要上前安慰,却被覃佩以目光止住。
“有些坎,需他自己迈过。”覃佩淡淡道,随即看向仍跪在面前的王语嫣,沉默片刻,道:“起来吧。武道非儿戏,更非避世之门。你既有此心,我便传你《秋水心法》奠基篇,与你外祖母一脉相承,亦是最合你性情根基之法。能走多远,看你自身造化。”说罢,袖中滑出一卷非帛非纸、触手温凉的薄册,递了过去。
王语嫣双手接过,紧紧抱在胸前,再次叩首:“谢师父!弟子定不负师父点拨之恩!”
覃佩微微颔首,不再多言。他目光扫过一片狼藉又茫然的广场,看过悲愤孤寂的乔峰,看过接过秘籍、眼神初显坚定的王语嫣,也看过神色复杂的段誉、钟灵与木婉清。
少林的钟声,悠然而起,回荡在群山之间。
一场因果,似乎了了。
又似乎,只是另一段故事的开始。
(第三百三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