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逍遥猛地一个激灵,后背渗出些微冷汗,睡意顿时跑了大半。“真是活见鬼……” 他低声骂了一句,心口却像被那虚幻的眸光烫了一下,某种混合着好奇、悸动和莫名牵引的情绪悄然滋生。或许……只是去江边看看?不划船,就去望江亭那边。都说天气极好的清晨,雾气稀薄时,能从那里望见仙灵岛宛如青螺的模糊轮廓。
他这边心思活络,暗自盘算,却丝毫未曾察觉,客栈斜对面,“悦来茶楼”二楼的雅座里,三道如同潜伏在阴影中的目光,早已将他牢牢锁定。
临窗的方桌旁,坐着三位男子。皆作汉人客商打扮,锦衣外罩挡风披风,看似寻常。但若细观,便能发现他们眉骨偏高,眼窝微深,肤色是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腰间鼓囊,绝非寻常货物。为首之人自称“罗掌柜”,面容瘦削,眼神沉静如古井,此刻正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拂去茶沫。
“头儿,盯了一上午,就是个寻常客栈跑堂的小子,手脚麻利些,嘴皮子滑溜些,看不出有何特异。” 坐在下首的一个黑苗人压低嗓音,语气带着疑虑,“‘钥匙’……当真应在此人身上?”
罗掌柜呷了一口微烫的茶汤,喉结滚动,放下茶杯时,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幽光。“教主的‘天蛇盘’推演乾坤,从未落空。此子生辰暗合奇门,命带‘隙光’,乃罕见能无意间触碰空间薄弱处的体质。仙灵岛外围结界,乃上古残留,玄奥非常,蛮力硬闯非但会引发剧烈反噬,更会惊动岛上可能存在之物。”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带着冰冷的质感,“唯有用这‘钥匙’,借其本身气息为引,再辅以教主亲赐的‘洞虚符’,方能如水银泻地,无声无息溶出片刻通道。我等使命,便是确保这‘钥匙’,‘心甘情愿’地走到那扇‘门’前。”
“忘忧散与‘梦魇蛊’皆已备妥。” 另一人袖中手指微动,似乎扣着某物,“只是那开店的妇人,观其步履眼神,似有粗浅外家功夫傍身,需防其警觉。”
“无碍。” 罗掌柜目光投向楼下客栈门口那打着哈欠的少年,“‘梦魇蛊’针对的是神魂深处疲惫与忧思,无形无质,除非身怀护魂法器或修炼特殊心法,否则难抵其侵扰。午后人最困乏,心神松懈,正是最佳时机。待那妇人沉入梦魇,便是施展忘忧散之时。记住,动作需如春雪落地,了无痕迹。得手后,即刻由水路离镇,前往预定地点。教主……已在等候。”
三人不再言语,如同最耐心的猎人,静静凝视着猎物。茶楼喧嚣,一窗之隔,却仿佛隔开了两个世界。
李逍遥坐在门槛上,阳光晒得他后颈发烫,那股源自东南方向的飘渺呼唤却越来越清晰,夹杂着零碎的画面和莫名的情绪,搅得他心神不宁。他并未发现,一缕极其细微、近乎无形的淡蓝色微光,自茶楼窗口悄然溢出,如有生命般蜿蜒游过街道,悄无声息地钻入了客栈,没入正于躺椅上小憩的李大娘眉心。
李大娘在梦中皱了皱眉,额角渗出细汗,仿佛正被什么沉重的东西追赶,呼吸略见急促,随即彻底陷入了更深、更无法自主的昏睡之中。
罗掌柜见状,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他自怀中取出一个非金非木的黑色小瓶,瓶身刻满扭曲的符纹。他拔开以蜜蜡封住的瓶塞,没有烟雾,没有气味,但他却以食指在瓶口极其复杂地凌空虚划数下,随后对着李逍遥的方向,掌心极其轻柔地一扇。
一道完全超越了常人视觉、甚至大部分感知范畴的“流质”,如同被风吹散的蜃气,朝着客栈门口那浑然不觉的少年,袅袅飘去。
空气中,似乎连尘埃的下落轨迹,都发生了微不可察的偏转。
这正是拜月教主精心炼制的“忘忧散”。
李逍遥抱着膝盖坐在客栈门槛上,午后的阳光晒得人发懒,他正望着街上零星的行人出神,忽然一阵没来由的、难以抵挡的困意,如同温吞吞的潮水,慢悠悠地漫过了他的意识堤防。
眼前的街景开始晃动、旋转,像是被水晕开的墨画,轮廓变得模糊不清。他怀里贴身藏着的青玉传来一股微弱的暖意,像是一只焦急的小手,轻轻推搡着他,试图驱散这诡异的昏沉。但那暖意太微弱了,转瞬便被更庞大、更温柔的倦意吞没。他脑袋一沉,眼皮像是坠了铅块,怎么也撑不住,身体晃了晃,不由自主地向旁边歪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