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奇迹般地沉静下来,甚至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温柔与力量,如同最沉稳的基石,试图安抚惊涛骇浪。
“别怕,我在这里。你是赵灵儿,是我的……灵儿。无论你体内流淌着怎样古老的血脉,无论你会显现出何种形态,你都是我最重要的那个人,是我发誓要守护的人。放松些,试着不要抗拒它……相信我,也相信你自己……你体内流淌的,是最高贵神圣的力量……”
他低低地、反复地在她耳边说着,那些话语夹杂着梦境中熟悉的词汇,也混杂着他最真挚的情感:“神圣的血脉……大地的女儿……生命的源头与守护者……没有什么好害怕的……我在这里,会一直在这里……”
温暖而坚定的意念,毫无保留的接纳,连同青玉渡来的那股精纯平和的清灵之气,通过紧密相握的手,通过紧紧相依的怀抱,源源不断地渡入灵儿那因痛苦和恐慌而一片混乱的识海深处。
或许,是青玉灵髓这天地生成的纯净灵物,其力量恰好能抚慰女娲血脉的躁动;或许,是李逍遥那不含一丝杂质、全然赤诚的守护之心,与道种印记引导强化的信念产生了奇妙的共鸣,形成了最有效的安抚;又或许,是灵儿体内那源于生命本能、试图“显圣”又因恐惧而“自囚”的古老力量,终于在最亲近、最信赖之人的全然接纳与温柔抚慰中,感受到了安全与平静……
奇迹般地,灵儿那剧烈的颤抖,开始一点点平复下来。
蜷缩在李逍遥怀中的身体,渐渐不再僵硬如铁。那急促得让人心痛的喘息,也慢慢变得悠长、深沉。
脚踝处皮肤下急速窜动的淡青色微光,如同潮水遇到了柔和的堤岸,缓缓地、顺从地消退、隐没,直至皮肤恢复成那种带着病态苍白的细腻光滑。空气中那令人心悸的微压与非人气息,也如同清晨的薄雾,悄然散尽,不留痕迹。
她依旧虚弱无力,浑身被冷汗浸透,冰凉一片。
但她缓缓地、极其费力地睁开了眼睛。长长的睫毛被泪水与汗水濡湿,粘成一缕一缕,衬得那双眸子愈发黑白分明,如同被暴雨洗礼后的夜空。眼神里,惊惶与痛苦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空茫的恍惚,以及一种更深沉的、几乎要溢出来的依赖。
她望着李逍遥近在咫尺的、写满了未退的担忧与劫后庆幸的脸庞,嘴唇微微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声音也没能发出。只是极小幅度地、用自己冰凉汗湿的额头,轻轻地、依赖地蹭了蹭他温热的颈窝,发出一声细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如同受伤幼兽找到庇护所后,那一声安心又委屈的呜咽。
危机,似乎在这一刻,被某种超越了力量与常理的东西,暂时平息了下去。
李逍遥紧紧抱着怀中依旧冰凉、却不再痛苦挣扎的灵儿,感觉到她身体的温度正在极其缓慢地回升,自己那几乎跳出胸腔的心脏,才一点点落回原处。
直到这时,他才发觉自己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刚才那惊心动魄的十几分钟里渗出的冷汗,彻底浸透,冰凉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战栗。
他低下头,看着怀中虚弱得仿佛一碰即碎、却终于安然闭目休憩的灵儿,心中充满了无尽的后怕,以及一种前所未有的、沉甸甸如山岳般的责任感。
他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楚地认识到,灵儿所背负的秘密,远比想象中更加幽深,也更加危险。这份危险不仅来自外部的敌人,更来自于她自身血脉那不受控制的、与常世格格不入的力量。
而守护她,将不仅仅是抵御外敌,或许更要学会如何安抚她体内那沉睡的洪荒,如何在她最脆弱、最“异常”的时刻,成为她唯一的锚点与港湾。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化不开的墨,将听涛苑彻底包裹。
远处,林家堡其他院落依稀还有灯火与隐约的人声,聚英堂的宴席喧嚣或许尚未完全散尽。
而在这间烛火摇曳、静谧得只剩下彼此呼吸与心跳声的客房内,一对命运紧密纠缠的少年男女,刚刚在无人知晓的暗夜里,共同经历并抵御了一场无声无息、却足以颠覆一切认知与命运的风暴。
没有刀光剑影,却比任何厮杀都更惊心动魄;没有言语承诺,却让某种羁绊在生死边缘的相互依存与全然托付中,淬炼得如金石般坚韧,如血脉般不可分割。
长夜依旧漫漫,前路依旧云遮雾绕,吉凶未卜。
但有些东西,已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