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廨房，他心中疑窦却更深了。程案司似乎在调查什么需要查阅元朝旧档的“异材”，这与自己发现的异木残料是否有关？那老书吏，似乎是管理旧档的关键人物。
此后两日，顾青山大部分时间都泡在工棚。选定做底盘大梁的是一根极为粗壮的百年柞木，木质紧密，硬度极高，但加工也分外费力。他与另外两名木匠合作，按线放样，挥汗如雨地开始用大锯开料，用重刨找平，用锛斧粗凿榫眼雏形。
这是实打实的力气活，也是工匠的基本功，来不得半点取巧。顾青山干得踏实，粗粝的木屑沾满了衣袍，手掌上的旧茧又厚了一层。
休息间隙，他会“顺路”去靠近旧档库房方向的井台打水清洗。两次都瞥见那老书吏佝偻着背，抱着或提着档册，慢吞吞地进出那扇总是虚掩的、光线昏暗的库门。库房门口弥漫着一股陈年纸张与防蛀药草混合的、略带辛辣的独特气味。
他试图找机会与那老书吏搭话，但对方总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旁人不理不睬，偶尔抬眼，目光也是涣散的，仿佛长久沉浸在褪色的文字中，已难与现实对接。
直到第三日午后，顾青山被鲁平派去料库领取一批加固用的铁件。在料库内清点交接时，他眼角余光瞥见那老书吏竟也在料库中，正对着一册摊开的簿子，对着角落里那些元朝遗料，似乎在艰难地核对什么，不时摇头，用一支秃笔蘸墨，在簿子上划掉或添加什么。
顾青山心中一动，待料库吏员清点完铁件，他签收后并未立刻离开，而是走到那老书吏附近，假装查看旁边一批新到的青冈木，耳朵却竖了起来。
只听得老书吏用极低的声音，含糊地嘟囔着：“……‘其色如夜，纹似流火，坚胜精铁，斫之有金石声’……‘番商名曰‘赫多罗’，或谓‘赤乌木’……贡品……造……甲叶、箭杆……秘……匠录无存……惜哉……” 声音断续模糊，夹杂着翻动纸页的窸窣和轻微的咳嗽。
“赤乌木”！顾青山脑中仿佛有电光闪过！这名字，与那异木残料的特征何其吻合！“赫多罗”？这显然是音译的异族名称。箭杆！果然曾被用于制造箭杆！这与兵仗司那几支箭矢对上了！
他几乎要按捺不住上前询问的冲动，但还是死死克制住了。只见那老书吏又核对了一会儿，颓然合上册子，喃喃道：“……物账对不上……缺损……用途不明……唉……” 他抱着簿子，摇着头，步履蹒跚地离开了料库。
顾青山在原地静立片刻，强压下心中的翻江倒海，拿起铁件，面色如常地走出了料库。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起了眼。
旧牒残篇，只言片语，却如黑暗中的磷火，印证了最关键的猜测。 那异木，果然有来历，有名称，甚至曾有过明确的用途记载，只是如今大多遗失了。元朝旧档中埋藏着线索，而程案司，似乎也在顺着某条线追查。
自己该如何行动？直接禀报自己发现了残料并认出了“赤乌木”？这无异于暴露自己先前有所隐瞒，且无法解释如何认得。风险太大。
或许……可以从那孤独寡言、似乎对旧档了如指掌却又无人问津的老书吏身上，寻得一丝不易察觉的缝隙？
顾青山抬起头，望向工棚方向，那里传来规律而有力的敲击声。他迈步走去，脚步沉稳。
眼前有车要造，心中有谜待解。明暗两条线，都需他步步为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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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集预告”： 顾青山尝试以请教古籍中车辆构造为名，迂回接近管理旧档的老书吏。与此同时，“重载稳运车”初样组装在即，一处意想不到的结构缺陷在测试中暴露，顾青山能否凭借其细致观察与对材料的理解，找到问题根源并提出解决方案？这将是对他能力的又一次关键考验。
第156集：《枢机试玉》，险中求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