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青山走到书摊前。老者已又阖上眼。摊上的书确实杂乱，多是些残缺的启蒙读物、粗陋的话本、过时的黄历，唯有女子刚才翻看的那一摞位置空了。他随口问：“老丈，方才那位姑娘买的，是什么书？”
老者眼皮掀开一条缝，含糊道：“哦……几本元朝时的杂记，有个懂行的贩子从北边收来的，说是记了些外番风物，卖不动，刚那姑娘识货。”
外番风物……
顾青山心中一动，却不再多问。他此行的正事是找砥石。
在工巧市转了两圈，他终于在一家专营石材的老铺里，找到一块大小、硬度和纹理都合意的“荆州黑玉砥”。掌柜的开价不菲，顾青山略略还价，用将作案的份例钱结了账。
拿着用厚纸包好的砥石出来，日头已西斜。他惦记着时辰，快步往回走。再次路过告示墙，那里人群已散，只留下那张崭新的、墨迹森然的告示，在寒风中微微颤动。
回到将作案，正赶上晚课前的短暂歇息。几个相熟的匠人聚在廊下闲聊，话题自然离不开今日祭灶和外面的热闹。孙师傅也在，正说：“……我家那口子说，南城柴炭又涨了，这冬可真难熬。”
有人接话：“知足吧，听说北边来的流民，连草棚都没得住。朝廷虽设了粥厂，哪够？”
顾青山默默听着，将新买的砥石放好。一直寡言的陈师傅忽然踱过来，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听说你今儿出去了？外面……不太平吧？”
顾青山一愣，旋即明白是指海禁告示的事。“是，告示贴得满街都是。”
陈师傅哼了一声：“海禁，禁了这么多年，海就平了？海上的东西，该来的，总会来。”这话说得没头没脑，说完，他又背着手慢悠悠走开了。
顾青山却咀嚼着“海上的东西，该来的，总会来”这句话，心中波澜微起。
晚课时，他打磨着那方新砥石的边角，让它更合手。锋利的玉质在精铁上划过，发出稳定细微的沙沙声。但他的思绪，却飘到了白日街市的人声、告示的严词、书摊前那惊鸿一瞥的淡青身影，还有陈师傅那句意味深长的话上。
将作案外的世界，如此鲜活，如此喧嚣，也如此……危机暗藏。
他握紧了砥石。掌心传来玉石特有的、温润而坚硬的触感。
寻找“它山之石”的路，似乎刚刚开始。而这条路，注定不会只停留在寂静的工坊之内。
（第165集 完）
“下集预告”：年关将至，将作案气氛微妙。程案司突然问起顾青山家世，似乎意有所指。顾青山尝试以“温水浸石”法处理一块极硬木料，效果初显。而那位买走海外杂记的女子，会再次出现吗？
敬请期待第166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