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
知府冷汗直流:“这……往年虫蛀鼠耗,加上……加上……”
“加上你们层层盘剥。”萧青瓷冷声道,“钱司马。”
“在。”
“你带人去黑山城,重新清点粮仓。若数目对不上,知府以下,所有涉事官员一律下狱。查抄的家产,全部用于购粮赈灾。”
“是!”钱莺领命。
知府瘫软在地。
萧青瓷不再看他,继续问下一个:“北原城战后,难民安置如何?”
负责此事的官员忙道:“已搭建临时窝棚三千间,但药材、棉被严重不足。且……且难民中混入不少细作,已有三起纵火事件。”
“孙鹰。”
“末将在。”
“你派人协助清查难民,凡身份不明者,单独安置。另,从军中拨出五千床旧棉被,先给老弱妇孺。”
“是!”
一个个问题提出,一个个命令下达。萧青瓷处理得有条不紊,诸将文官从最初的疑虑,渐渐变为敬佩。
议事持续到午时。散帐后,萧青瓷按计划巡营。
她没骑马,而是步行。从伤兵营到炊事营,从马厩到武库,一处处查看。遇到伤兵,亲自查看伤势;见到伙夫,询问饭菜是否足量;碰到战马,检查草料是否新鲜。
士兵们起初还有些拘谨,但见这位小公主问得细致,说得在理,渐渐也敢说真话了。
“公主,俺这伤口老是化脓,军医给的药不够……”
“公主,俺们队的棉衣都是旧的,不抗冻……”
“公主,战马的蹄铁该换了,但铁匠营忙不过来……”
萧青瓷让钱莺一一记下,能当场解决的当场解决,不能的承诺限期解决。
巡到马厩时,她看见罗刚正跟几个马夫吵架。
“这马明明能治!你们为啥要宰了?”罗刚铜铃大的眼睛瞪着。
马夫苦着脸:“罗供奉,这马伤得太重,治好了也是废马,白白浪费药材……”
“放屁!马跟人一样,只要还有口气,就不能放弃!”罗刚吼道,“当年俺受伤,王爷都没放弃俺!你们这些……”
“罗大哥。”萧青瓷走过来。
罗刚见是她,气呼呼道:“瓷丫头,你来评评理!这马才五岁,还能活十几年,他们就要宰了!”
萧青瓷查看那匹战马。它左前腿骨折,伤口化脓,确实伤得很重。但它的眼睛还亮着,看见人来,轻轻嘶鸣。
“能治吗?”她问军医。
军医犹豫:“能是能,但需要上好的接骨膏、消炎散,还得专人照料三个月。花费……够养三匹新马了。”
萧青瓷沉默片刻,道:“治。”
“公主,这不合规矩……”军医还要劝。
“规矩是人定的。”萧青瓷看着那匹马,“它为我北境流血受伤,我们就有责任救它。就像将士们受伤,我们也要救一样。从今日起,军中设立‘伤马营’,凡战马负伤,一律尽力救治。所需药材,从本帅的俸禄里扣。”
她顿了顿,补充道:“另外,传令各营:凡有虐待战马者,鞭三十;凡有弃伤马不救者,鞭五十。”
罗刚咧嘴笑了,拍拍马头:“听到没?你小子有救了!”
那战马似乎听懂了,用头蹭了蹭萧青瓷的手。
周围将士无不感动。
这件事很快传遍全军。士兵们都说:公主爱兵如子,惜马如命。跟着这样的统帅,值得拼命。
巡营结束,已是申时。
萧青瓷回到大帐,正要开始下午的练兵,帐外忽然传来急报:
“报——!京城八百里加急!”
传令兵冲进大帐,呈上明黄卷轴。
萧青瓷展开一看,脸色骤变。
是太后懿旨。
旨中称:镇北王擅自远征,北境防务空虚,恐生变故。特命“监军使”张谦即日北上,督理北境军政。另,召回镇国公主萧青瓷入京“休养”,北境军务暂由监军使代管。
帐中诸将闻言,无不色变。
“这是要夺权!”赵虎怒道,“什么监军使,分明是来摘桃子的!”
李豹沉声道:“公主不可回京!一旦回去,必被软禁!”
周胜更是急道:“监军使若来,必会胡乱指挥。北境危矣!”
萧青瓷握着懿旨,手指因用力而发白。
她知道这一天会来,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父王刚走,朝廷就迫不及待要伸手了。
“公主,”钱莺低声问,“如何回复?”
萧青瓷将懿旨放在案上,缓缓道:“回信朝廷:北境军务繁忙,本帅无法脱身。请监军使大人暂缓北上,待战事平定,再议不迟。”
“这……这是抗旨啊!”有文官惊呼。
“抗旨?”萧青瓷抬眼,眼中寒光如冰,“北境三十万军民的身家性命,比一纸懿旨重要。若朝廷真要问罪,等父王回来,本帅自会去京城领罪。但现在——”
她站起身,一字一顿:“北境,本帅说了算。”
众将齐声:“愿誓死追随公主!”
萧青瓷看向帐外,夕阳如血,染红天际。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走的每一步,都将如履薄冰。
但她不能退。
为了父王,为了北境,为了那些信任她的将士百姓。
她必须挺住。
“传令下去,”她的声音在帐中回荡,“加强边关戒备,凡朝廷使者,一律拦在关外。就说……北狄细作猖獗,为保使者安全,请暂缓入境。”
“是!”
夜幕降临,中军帐的烛火又亮了一夜。
这一夜,萧青瓷处理完所有文书,又向顾清源请教了两个时辰的佛门心法,最后在案前小憩片刻。
钱莺为她披上毛毯时,听见她在梦中呓语:
“娘……瓷儿好累……但瓷儿不能倒……”
钱莺泪如雨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样。
帐外,北境的风呼啸而过。
这千里河山,第一次由一个十岁的少女守护。
而风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