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北境化冻。
冰雪消融的泥泞官道上，赵虎李豹领着一队威虎营骑兵，正挨个村庄张贴告示。告示上盖着镇北王府大印，言明举报宁王余党者赏银百两，窝藏者连坐。
“虎哥，这活儿俺觉得不对劲。”李豹挠着后脑勺，“宁王余党脸上又没写字，咋查？”
赵虎拍他一下：“你傻啊！余党要吃饭睡觉吧？要买东西吧？咱们就查那些最近突然冒出来的生面孔，出手阔绰的，鬼鬼祟祟的！”
正说着，前头村口传来吵嚷声。
两人策马过去，只见几个村民围着一个货郎，那货郎担着杂货担子，脸色煞白。一个老农揪着货郎衣领：“就是他！前日来村里卖针线，俺闺女丢了个银镯子！定是他偷的！”
货郎连连摆手：“冤枉啊！小人做的是正经生意……”
赵虎翻身下马，粗声问：“怎么回事？”
老农忙道：“军爷，这货郎前日来村，今日俺闺女镯子就没了！不是他是谁？”
赵虎打量货郎，见其担子里除了针头线脑，还有几件女子的胭脂水粉，眼神便锐利起来：“你一个货郎，还卖胭脂？哪个村的？路引拿出来看看！”
货郎哆哆嗦嗦取出路引。赵虎接过一看，盖的是幽州府的印，日期是三个月前，倒是没问题。但他总觉得这人眼神闪烁，便道：“带回营里细查！”
“军爷饶命！小人真是冤枉的！”货郎跪地磕头，担子翻倒，杂物撒了一地。
李豹上前收拾，忽然“咦”了一声，从杂物中捡起一枚玉佩。玉佩质地普通，但雕刻的纹样却有些特别——是一只倒悬的蝙蝠。
“这纹样……”赵虎接过玉佩，仔细端详，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掏出一本小册子——这是顾清源整理的“宁王府标识图录”，其中就有倒悬蝙蝠图案，代表“福到”，是宁王赏给心腹的标记。
“好啊！”赵虎一把揪住货郎，“宁王余党！还敢装货郎？”
货郎面色大变，猛地挣脱，从担子底部抽出一柄短刀，刺向赵虎！赵虎侧身避开，一拳砸在货郎脸上。李豹趁机上前，三两下将其制服。
搜身后，从货郎鞋底夹层中搜出一封密信，信中只有一行字：“四月十五，鹰嘴隘外十里，接贵人。”
“四月十五……五日后！”赵虎脸色凝重，“豹子，你押他回去禀报小姐，我带人继续查！”
镇北王府书房。
萧青瓷看着那枚倒悬蝙蝠玉佩和密信，沉吟道：“接贵人……这个‘贵人’，恐怕就是宁王世子赵睿了。”
顾清源点头：“时间、地点都对得上。鹰嘴隘外十里是‘落雁坡’，地势开阔，适合接应。若让他们接走赵睿，后患无穷。”
“那就将计就计。”萧青瓷指尖轻叩桌面，“赵叔李叔这次立功了。传令，赏赵虎李豹白银百两，威虎营全体加饷一月。”
钱莺笑道：“小姐，那俩憨货听说有赏，正乐得找不着北呢。李豹还说要用赏银打副金牙，说笑起来金光闪闪，能吓唬敌人。”
萧青瓷失笑：“随他们高兴。不过正事不能耽误，顾先生，你带人去落雁坡布置，务必将接应之人一网打尽。”
“是。”顾清源领命退下。
萧青瓷又对钱莺道：“钱姨，清查宁王余党的事，进展如何？”
钱莺取出一本账册：“按小姐吩咐，各郡县自查上报可疑人员，目前汇总三百七十一人。其中大半已查实为误报——比如黑水郡报上来一个‘昼伏夜出’的，其实是更夫；雁门郡报了个‘藏匿兵器’的，实则是铁匠。”
“意料之中。”萧青瓷翻看账册，“但宁可错查，不可放过。让各地官府仔细甄别，勿扰良民。”
正说着，外头传来喧哗。
白云子道长气冲冲闯进来，道袍袖子烧焦了半截，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公主！老道要告状！”
“道长这是……”萧青瓷讶然。
“赵虎李豹那两个憨货！”白云子胡子直抖，“他们听说老道在炼‘辟谷丹’，说是吃了能三天不饿，非要求老道炼一炉给威虎营当军粮。老道被他们烦得没法，就答应了。结果呢？这俩货守在丹房外，说是要‘护法’，实则偷看！老道一炉丹炼到关键时刻，李豹打了个喷嚏，丹炉火候乱了，炸了！”
他扯着烧焦的袖子：“瞧瞧！上好的天蚕丝道袍！老道就这一件体面衣裳！”
萧青瓷忍俊不禁：“道长息怒，我让他们赔您十件。另外，辟谷丹还炼吗？”
“炼！怎么不炼！”白云子瞪眼，“老道还就不信了！这次老道去后山闭关，布下三十六道禁制，看谁还能打扰！”
说罢气呼呼走了。
钱莺摇头笑道：“道长这是跟赵虎李豹杠上了。”
萧青瓷也笑：“让他们闹吧，热闹点好。”
处理完公务，已近黄昏。萧青瓷走到院中活动筋骨，虎妞从屋檐上跃下，口中叼着一只灰扑扑的信鸽。
“嗯？”萧青瓷取下信鸽腿上的竹筒，倒出一卷小纸条。
纸条上字迹潦草：“赵睿藏身黑水郡‘慈云庵’，四月十五丑时转移。”
没有落款，但纸条背面用朱砂画着一朵小小的莲花——这是七寺联络的暗记。
“慈云庵……”萧青瓷沉吟。
那是黑水郡一座小尼姑庵，只有七八个尼姑，平日靠香火和种菜为生，毫不起眼。赵睿若真藏在那里，倒是个好选择。
“虎妞，你带来的？”她看向肩头的猫。
虎妞点头，琥珀眼瞳中金光流转——它如今已能听懂人言，且灵智日增，竟懂得拦截信鸽传递情报。
萧青瓷摸摸猫头：“做得好。看来，咱们得去慈云庵走一趟了。”
她当即传令，点齐三百亲卫，连夜出发。为防打草惊蛇，她只带虎妞和陆清尘，其余人在外围接应。
黑水郡，慈云庵。
这座庵堂坐落在半山腰，四周松柏环绕，极为僻静。此时已是子夜，庵内漆黑一片，只有后院一间禅房还亮着灯。
禅房中，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正对灯枯坐。他面容清秀，眉眼间与宁王赵珏有七分相似，只是脸色苍白，眼神惶惑。正是失踪数月的宁王世子赵睿。
“世子，该歇息了。”一个老尼姑推门进来，手中端着素面，“明日一早就要动身，得养足精神。”
赵睿抬头，眼中含泪：“静安师太，我……我真要一直这样躲下去吗？”
静安师太叹道：“世子，如今朝廷四处缉拿宁王余党，您若不躲，只有死路一条。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可父王他……”赵睿哽咽。
“王爷已去了。”静安师太合十，“但王爷留下的人还在，他们会护着世子，等待时机。先吃面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赵睿食不知味地扒拉着面条。忽然，庵外传来一声猫叫。
静安师太脸色一变：“不对，这深山野岭，哪来的家猫？”
她吹灭油灯，低声道：“世子藏好，无论听到什么，别出声！”
话音刚落，庵门被轻轻推开。
萧青瓷一袭黑衣，踏月而来。虎妞蹲在她肩头，琥珀眼瞳在夜色中如两盏明灯。陆清尘持剑跟在身后，警惕地扫视四周。
“静安师太，深夜叨扰，还请见谅。”萧青瓷拱手。
静安师太从暗处走出，面容平静：“施主何人？深夜闯我佛门清净地，所为何事？”
“找人。”萧青瓷直截了当，“宁王世子赵睿，可在贵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