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单元需要沿着体表灵络,向内部伤处区域“游走”。这不再是简单的空间移动,而是在复杂的人体能量网络中穿行。温雅的神识必须如同最高明的导航,实时感知着萧云澜体内每一处细微的能量变化,随时微调单元的路径,避开那些因伤势而变得紊乱、危险的能量支流。
速度,必须慢。精度,必须百分之百。
一个单元成功抵达预定位置——位于剑魄残核外围一处能量相对平缓的“缓冲区”,如同哨兵般悄然附着。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部署的过程,远比构建更加耗费心神。构建是重复性的精细劳动,而部署是充满不确定性的动态导航与实时调整。温雅的神识负荷曲线,再次开始陡峭下跌。她的身体颤抖得更加明显,额头上沁出的冷汗汇聚成滴,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素白的法袍上,晕开一点深色。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爬行。每一息都仿佛被拉长。
一百单元就位…五百单元就位…一千单元就位…
随着越来越多的单元进入萧云澜体内,并开始按照预定位置附着、定位,一些微妙的变化开始发生。
首先被影响的,是萧云澜体表那微弱生命场的“质感”。原本如同风中残烛般摇曳不定、充满死寂疏离感的生命场,在大量携带“心印”编码的单元融入后,仿佛注入了一丝极其微弱却真实的“活性”与“认同感”,虽然依旧微弱,但那种孤寂绝望的气息,似乎淡去了一分。
紧接着,当部分单元部署到剑魄残核与空间裂伤能量场交错的边缘地带时,它们的存在本身,就如同最细微的“定风桩”,开始对周围混乱、冲突的能量流产生微弱的梳理与安抚作用。原本那些不断相互撕扯、湮灭的细小能量湍流,似乎变得“温顺”了一些。
这些积极的变化极其细微,若非丹阳长老面前的“万象灵枢镜”将探测精度调到最高,几乎无法察觉。但正是这些细微的变化,让所有护法者心中,燃起了一丝真实的希望火苗。
然而,危机总在希望萌发时悄然降临。
当部署到约三万个单元,接近剑魄残核核心区域一处能量结构异常复杂、被标注为“高危十七号节点”附近时,意外发生了。
萧云澜体内,那一直处于低活性沉寂状态的剑魄残核,似乎因为大量“同源”道韵(来自单元)的靠近,又或许是伤势本身的周期性波动,毫无征兆地产生了一次轻微的自主震颤!
这一颤,幅度不大,却瞬间扰动了“高危十七号节点”周围本就脆弱的能量平衡!一道细微却锐利的虚空剑意乱流从残核边缘迸发,如同无形的刀刃,横扫而过
而此刻,正有超过五十个灵枢单元,沿着预定路径经过这片区域!
“不好!”丹阳长老失声低呼,镜面上代表该区域能量紊乱度的指标瞬间飙红!
温雅在震颤发生的刹那,已然通过单元感知网络察觉!她的瞳孔骤然收缩,银白色的理性辉光几乎要燃烧起来!千钧一发之际,她展现出令人匪夷所思的应变能力与微操极限!
那五十多个单元,在她的神识强行干预下,瞬间放弃了原有路径!如同受惊的鱼群,却又保持着惊人的秩序,以各种不可思议的微小角度和速度,进行了一次集体、急速、却又精准到毫厘的闪避机动!大部分单元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剑意乱流的直接冲击!
然而,仍有七个单元,因为位置实在太过刁钻,未能完全避开,被乱流的边缘擦中!
“噗——”温雅身躯剧震,脸色由苍白骤然转为一种不正常的潮红,猛地喷出一小口鲜血!鲜血落在身前地面,瞬间被阵法净化。那七个单元与她神识紧密相连,单元受损,她立刻遭受反噬!
更严重的是,那七个被擦中的单元,结构受损,内部的秩序平衡被打破,道韵出现轻微逸散,不仅自身失效,其逸散的能量还进一步扰乱了局部区域!
“警告!局部能量扰动加剧!可能引发连锁反应!”玄机子长老急促的声音响起。
所有人心头一紧!难道要功亏一篑?!
就在这危急时刻,温雅做出了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决定!她没有试图去稳定或收回那七个破损单元(那会引入更大扰动),而是立刻切断了与它们的神识联系,将其视为“弃子”!同时,她以剩余神识,强行操控附近另外二十个完好的单元,改变它们的预设功能,将其临时转为“微型能量吸收与中和器”,主动迎向那七个破损单元逸散的能量以及尚未平息的剑意乱流余波!
“嗤……”
一阵极其细微、仿佛冷水滴入热油的声响,在静室内的阵法扩音下隐约可闻。那二十个临时改变功能的单元,如同扑火的飞蛾,在吸收、中和了大部分逸散能量后,自身也光芒黯淡,结构濒临崩溃,但成功阻止了紊乱的扩散!
短短两三息间,一次可能导致全局崩溃的危机,被温雅以惊人的决断力、牺牲局部保全局的策略,以及那不可思议的微操能力,强行化解!
代价是:她再次喷出一口鲜血,气息瞬间萎靡了一大截,神识负荷曲线已逼近危险的红色临界区。损失了二十七个单元(七个破损,二十个功能过载濒毁)。
但她没有停下,甚至没有时间去调息。部署,必须继续!停顿只会让已就位的单元与伤处能量场产生不可预测的交互。
她抹去嘴角血迹,眼神中的银白辉光虽然黯淡了些许,却更加凝练、更加决绝。十指灵诀再变,引导着后续的单元,小心翼翼地绕开了那片刚刚平息、但仍不稳定的区域,继续向着既定的目标节点前进。
静室外,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刚才那惊心动魄的几息所震撼。丹阳长老的手心全是冷汗。凌霄真人膝上的古剑,不知何时已出鞘三寸,寒光映照着他冷峻如石刻的侧脸。远程水镜前,衍算子第一次,放下了手中的算筹,只是沉默地注视着。
部署,在一种更加凝重、更加如履薄冰的气氛中,继续推进。
四万…五万…六万…
温雅的状态越来越差,她的身体几乎全靠意志力在支撑,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颤音,引导单元的动作也因神识的过度消耗而开始出现极其微小的迟滞。但她始终没有出错,每一个决策,每一次路径微调,依旧精准得如同机器。
七万…八万…九万…
当时钟指向亥时末,接近子时,夜空最深沉的时刻,最后一批灵枢单元,终于沿着最后一段曲折路径,抵达了它们最终的目的地——剑魄残核最深处、与空间裂伤粘连最紧密、也是能量冲突最激烈的几个核心节点周围。
“十万零八百单元……减去损失二十七……部署完成。”温雅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清,却如同天籁,清晰传入每一个护法者耳中。
第二阶段,历时近三个时辰,部署完成!
此刻,萧云澜的体内,以一千一百七十四处关键节点为骨架,以剑魄与裂伤能量场为经纬,一张由十万零七百七十三个“太虚灵枢·复魄单元”构成的、立体、动态、精微无比的银金色星网,已然悄然织就!这张网无声无息地融入他残破的身体与能量场,如同最精密的脚手架与缓冲系统,将那些致命的冲突点部分隔离、包裹、连接。
第四幕:灵网初成,生机回响
部署完成的瞬间,并不代表成功。这张网是“死”的,它需要被“激活”,进入预设的“感知-响应-休眠”自主运行状态,才能真正开始发挥作用。
而激活的过程,同样充满风险。需要以特定的、温和的秩序波动,同时“唤醒”所有单元的核心感应阵列,又不能引发大规模的能量共鸣,刺激到伤处。
温雅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但她知道,还差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她挣扎着,将最后残存的所有神识与灵力,包括秩序之种本源中压榨出的最后一丝力量,汇聚于指尖。那点玉白色的光芒,此刻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她以指尖,在虚空中,缓缓画出了一个极其复杂、却蕴含着“启”、“静”、“谐”、“生”多重道韵的古老符文——这是她从归藏界深层解析出的、疑似与生命启动相关的残缺符文之一,结合“灵枢方案”推导出的“总启灵印”。
符文成形,微微一震,化作一道无比柔和、仿佛初生晨曦般温润的银白色波动,无声无息地扩散开来,穿透萧云澜的身体,拂过那十万零七百七十三个单元。
仿佛春风拂过冰封的河面。
静室内,那悬浮的、代表着已部署单元的漫天微光,在同一瞬间,极其轻微地、整齐地同步闪烁了一下!然后,光芒迅速内敛,变得愈发微弱,近乎消失,仿佛彻底融入了萧云澜的身体背景之中。
但通过“万象灵枢镜”与高阶神识感知,所有护法者都“看”到,那张无形的“星网”,在这一刻,活了。
单元表层的感知阵列,进入了低功耗的持续监测状态;核心的秩序温床与道韵,处于最深的蛰伏;单元之间,通过微弱的能量涟漪与信息素交换,建立起了一种整体性的、模糊的协同联系。
灵枢网络,激活完成!
几乎在网络激活的下一刹那,变化发生了!
萧云澜胸口那片一直被阵法强行压制、却始终不稳定的银黑交错光芒,其不稳定的闪烁频率,首次出现了明显且有规律的下降!光芒本身似乎也凝实了一丝,那种仿佛随时会爆裂开来的尖锐感,减弱了。
紧接着,丹阳长老面前的镜面上,那条代表萧云澜生命本源强度的、一路向下的绝望曲线,在跌至某个极低的谷底后,其下降的速度,第一次出现了放缓的趋势!虽然还未回升,但那令人心悸的“滑落”感,被遏制住了!
更让人惊喜的是,青木长老主持的“万灵归元生生阵”反馈显示,当阵法尝试向萧云澜体内输送一丝最温和的滋养灵力时,受到的排斥与“吞噬”感,显着降低了!这意味着,外部的辅助治疗,将变得可能!
所有这些变化,都极其细微,距离“治愈”相差十万八千里。萧云澜依旧昏迷,伤势依旧沉重,剑魄依旧残破,裂伤依旧存在。
但,那不可逆转的恶化趋势,被止住了!
那不断滑向死亡深渊的进程,被这张由理性、意志、技术与一丝天赐道韵共同编织的“星网”,生生拖住,甚至向后拉回了一线!
“成功了……初步稳定……达成了!”青木长老激动得声音发颤。
丹阳长老长长、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憋了许久的浊气,看向静室内那道摇摇欲坠的身影,眼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欣慰、骄傲与心痛。
凌霄真人缓缓将出鞘三寸的古剑推回鞘中,那声清脆的“锵”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依旧闭着眼,但紧绷如石刻的下颌线,终于松弛了一丝。一滴极其细微、几乎无人察觉的水痕,顺着他冷峻的脸颊滑落,迅速蒸发在空气中。
远程水镜前,衍算子重新拿起算筹,开始飞快计算着什么,脸色变幻不定。千机长老沉默良久,最终关闭了观测镜片。枯木道人脸色阴沉,一言不发,转身消失在水镜光影中。
静室内,温雅在完成最后一道“总启灵印”、感受到网络成功激活、并接收到外部传来的初步积极数据反馈后,那一直强行支撑着她的、由理性与意志构筑的堤坝,终于到了极限。
眼前骤然一黑。
所有声音、光影、感知迅速远去。
在彻底失去意识、向前软倒的最后一瞬,她模糊的视野,似乎捕捉到玉榻上,萧云澜那苍白如纸的指尖,极其轻微地、几乎不可查觉地……动了一下。
随即,无边的黑暗与虚脱,将她彻底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