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祭之树诞生的瞬间,永寂冰原的天象彻底紊乱。
以冰裂谷为中心,银白色的星光领域向外扩张,所过之处冰雪消融、冻土复苏,竟有嫩绿的草芽从冰封三千年的土壤中钻出。但在五十里外,暗红色的邪神领域也在疯狂蔓延,两股力量在冰原中央碰撞、撕扯,形成一条宽度超过十里的能量乱流带。
乱流带中,冰风暴与星火交织,暗影与光明对冲,空间本身都在微微扭曲。寻常修士踏入其中,只怕撑不过三息就会被混乱的能量撕碎。
“这就是……法则层面的战争。”陈远跪在星祭之树下,双手轻抚着树干表面流转的星图纹路,眼中满是敬畏,“古星祭记载,当圣树降临,天地将为之改颜。原来是真的。”
星祭之树确实在改变这片区域。树冠洒落的银白光辉不仅驱散了邪神污染,还在缓慢修复这片土地被扭曲的法则。那些从冻土中钻出的草芽,每一片叶子上都浮现着微型的星纹,在风中轻轻摇曳。
但代价也在显现。
“载体的能量只剩下两成不到。”苏寒靠坐在树下,晨曦使徒形态的羽翼已经黯淡得近乎透明,体表的星霜纹路闪烁不定,“刚才硬抗蚀魂魔眼,消耗太大了。”
石头盘坐在她对面,正在调息。失去星霜之力加持后,他的修为暂时跌落到金丹后期水平,脸色苍白如纸。但他左臂的纹路正在缓慢自我修复,银蓝色的光芒如脉搏般微弱跳动。
“至少我们有三个时辰的喘息时间。”林风警戒着乱流带的方向,“星祭之树的领域压制了邪神的感知,祂暂时无法精准定位我们的位置。但第六个花苞已经睁开……”
他看向远方那道冲天而起的暗红光柱。在星祭之树的银白光柱映衬下,那道光柱显得格外邪恶、粘稠,仿佛凝固的血浆。
“那不是花苞。”苏寒突然开口,载体睁开眼睛,星辰般的瞳孔中倒映着远方的景象,“我通过载体与星祭之树的连接,能模糊感知到那边的情况……那不是花苞,是‘眼睛’。邪神正在通过那第六个裂口,更直接地注视这个世界。”
她顿了顿,声音凝重:“而且,我能感觉到,在邪神之树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不是清虚真人那样的傀儡,也不是普通的邪神眷属,而是……更古老的、属于邪神本体的‘肢体’。”
“肢体?”赵元疑惑。
“域外邪神并非无形之物。”陈远接过话头,从怀中取出那本泛黄的古籍,快速翻到某一页,“根据星宫秘藏的《域外生灵考》,真正的邪神是超越我们理解维度的存在。祂们降临某个世界时,通常不会直接以本体进入——那会引发世界法则的剧烈排斥。而是先投放‘种子’,种子汲取世界养分化作‘树’,树结出‘花’,花中孕育‘果实’,果实成熟后,才能作为邪神降临的‘容器’。”
他指向远方的暗红光柱:“我们现在看到的邪神之树,只是种子长成的‘载体’。那六个花苞中孕育的,是邪神准备用来承载自己意志的‘容器’。但当容器数量足够,且与这个世界法则的契合度达到一定程度时……”
“祂就能让本体的部分‘肢体’,提前穿透维度屏障,降临到这里。”石头睁开眼睛,接上了后半句。
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寒意。
仅仅是邪神透过维度缝隙投下的意志,就已经让整个北境陷入浩劫。如果祂的本体肢体真的降临……
“所以星祭之树必须长成。”石头站起身,虽然虚弱,但脊梁挺得笔直,“天衍星君留下的记载说,星祭之树能为我们争取三天时间。这三天里,我们必须找到进入‘原初冰渊’的方法,在邪神第七个容器成熟前,摧毁祂的真身。”
“但原初冰渊在哪里?”周岩问,“永寂冰原这么大,我们总不能一寸寸地挖吧?”
“星祭之树知道。”苏寒也站起身,载体走到树旁,将手掌贴在树干上,“它在生长过程中,根系已经触及了冰原深处的地脉网络。通过地脉,它能感知到……一个‘空洞’。一个连地脉灵气都绕行、连冰原法则都回避的‘绝对虚无’的区域。”
她睁开眼睛,指向西北方向:“在那里。距离我们大约八十里,冰层之下三千丈。那里就是原初冰渊的入口——或者说,封印的裂隙。”
八十里,三千丈深。
以他们现在的状态,这段路程简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我们需要援军。”林风沉声道,“青阳长老的主力舰队应该已经抵达预定位置,但被能量乱流带阻隔,无法与我们汇合。而且邪神肯定会在乱流带外布置重兵,防止我们突围。”
“那就不突围。”石头突然说,“让舰队进来。”
“什么?”所有人都看向他。
“星祭之树的领域可以扩张。”石头走到树旁,与苏寒并肩站立,“虽然缓慢,但确实在扩张。如果我们能加速这个过程,让领域扩大到足以覆盖乱流带的一部分,舰队就能沿着领域开辟的‘安全通道’进入。”
“怎么加速?”孙玥问,她刚刚整理好情绪,眼睛还红肿着,但语气已经恢复冷静。
石头看向陈远:“你之前说,上古星祭需要‘祭祀’。以什么为祭?”
陈远翻阅古籍,脸色突然一变:“需要……生灵的信念,或者更直接地说——‘愿力’。古籍记载,上古先民围绕圣树祈祷,以虔诚之心凝聚愿力,圣树便会长得更快、更高。但那是缓慢的过程,而且需要大量的人口……”
“愿力……”苏寒若有所思,“载体是星霜之力的具现化,而星霜权柄的本质之一就是‘调解’。如果我以自身为媒介,调解星祭之树与周围环境的能量频率,或许能短暂地‘欺骗’法则,让树的生长速度加快。但需要足够的能量作为燃料。”
她看向石头,看向林风,看向在场的每一个人:“载体现在能量不足,需要外部灌注。而且必须是纯净的、与星光同源的能量。”
沉默。
纯净的星光能量,在场除了石头残留的星宫传承,就只有……
“用我们的金丹。”周岩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金丹修士的金丹本质上是高度压缩的灵力核心,如果自愿剥离、转化,可以提供最纯净的能量。”
“你疯了?!”赵元吼道,“剥离金丹等同于自毁道途!就算不死也会修为尽废,从此沦为凡人!”
“那也比所有人都死在这里强。”周岩笑了笑,“何况,如果这次失败,有没有道途还重要吗?”
他看向石头:“代宫主,让我先来。我的赤阳真火虽然与星光属性不同,但通过星霜权柄调解,应该能转化为纯净能量。而且……我之前催动离火真符伤了根基,本来就已经道途无望了。”
“周师兄……”孙玥眼中再次涌出泪水。
石头看着周岩,看着这个年轻的星宫弟子眼中那股近乎虔诚的决绝,最终点了点头。
“星宫会记住你的牺牲。”他说。
“那就够了。”周岩盘坐在星祭树下,双手结印,开始运转功法。赤红色的光芒从他丹田处亮起,一颗鸽蛋大小的金丹虚影缓缓浮现,表面流转着炽热的真火纹路。
苏寒走到他面前,晨曦之刃消散,双手虚按在金丹上方。星霜纹路从她掌心蔓延而出,如银蓝色的藤蔓般缠绕上金丹,开始缓慢地调解、转化。
过程很痛苦。金丹被外力侵入、转化的痛苦远超肉体伤害,周岩咬紧牙关,全身都在剧烈颤抖,但自始至终没有发出一声呻吟。
赤红色的光芒逐渐褪去,转化为纯净的银白色。转化后的能量沿着苏寒的手臂流入载体,再通过载体注入星祭之树。
树,动了。
不是生长,而是……舒展。
树冠的枝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外延伸,每一片新生的叶子都更加晶莹、更加明亮。银白领域向外扩张了三丈,将乱流带边缘的混乱能量“抚平”了一小片。
但周岩倒下了。
他的气息迅速衰弱,从金丹中期跌落到筑基,再到炼气,最终彻底沦为凡人。一头黑发在短短几息间变得灰白,脸上爬满皱纹,仿佛苍老了五十岁。
孙玥冲过去扶住他,泪水滴落在他脸上。
“别哭……”周岩勉强笑了笑,声音沙哑,“至少……我做到了……”
他昏了过去。
“下一个,我来。”赵元站起身,没有任何犹豫。
“还有我。”林风也向前一步。
“我是阵法师,对能量操控更精细,转化效率应该更高。”孙玥轻轻放下周岩,抹去眼泪,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陈远合上古籍,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站到了队伍末尾。
石头看着他们,看着这些年轻的面孔,胸中涌起一股灼热的情感。他想说什么,但喉头哽住了。
最终,他只是深深鞠躬。
“星宫……不,这个世界,会记住你们所有人。”
转化开始了。
赵元的金丹主修土系,浑厚沉稳;林风的金丹是纯粹剑修的金锐之气;孙玥的则是阵法师特有的复杂多变;陈远的金丹带着浓郁的书卷气与星文研究者的特质。
每一颗金丹转化的过程都不同,但痛苦是相同的。每一个人都咬牙坚持到最后一刻,直到金丹彻底转化为银白能量,注入星祭之树。
树,在疯狂生长。
十丈,二十丈,三十丈……
银白领域以惊人的速度向外扩张,从最初的百丈范围扩展到三百丈、五百丈、八百丈!领域所过之处,混乱的能量乱流被“梳理”成有序的星光洪流,暗红色的污染如同遇到烈阳的积雪般迅速消融。
当第五颗金丹——陈远的金丹——转化完成时,星祭之树已经长到五十丈高,树冠如云,银白领域扩张到了三里!
“够了……”苏寒的载体已经凝实到近乎实体,周身流淌着从未有过的强大能量,“领域已经开辟出一条通往西北方向的‘通道’,虽然只有十里长,但足够舰队前进了。”
她看向倒在地上的五个人。
赵元、林风、孙玥、陈远,加上之前的周岩,五名金丹精锐全部失去了修为,陷入深度昏迷。他们的头发都变得灰白,面容衰老,但每个人嘴角都带着一丝解脱的、甚至是满足的微笑。
石头跪下来,一个一个检查他们的脉搏。
都还活着。
但从此以后,他们再也不能修行,再也不能御剑飞行,再也不能施展法术。他们用自己的一切,换来了这片土地上最后一线希望。
“孙玥,启动紧急传讯法阵。”石头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通知青阳长老,沿星光通道全速前进,来冰裂谷汇合。我们……”
他看向西北方向,看向那个原初冰渊所在的方位。
“等舰队一到,就出发。”
孙玥强撑着虚弱的身体,取出最后一枚传讯玉符,注入仅存的一点真气。玉符亮起,化作一只银色的光鸟,沿着星光通道向外飞去。
接下来是短暂的等待。
石头和苏寒守在星祭树下,一边调息恢复,一边警戒。失去了林风五人的战力,现在整个冰裂谷的防御只剩下他们两个还能战斗的人——而且一个失去了星霜之力,一个载体能量即将耗尽。
好在星祭之树的领域已经足够强大,寻常邪神眷属根本无法靠近。那些亡灵傀儡在领域边缘徘徊,一旦踏入就会被星光净化。
但邪神显然不会就此罢休。
半个时辰后,异变发生了。
首先察觉到异常的是星祭之树本身。树干突然剧烈震颤,树叶无风自动,发出沙沙的声响,那声音中竟然带着一丝……惊恐?
“有什么东西在靠近。”苏寒猛地站起,载体感知全力展开,“不是从地面,也不是从空中,而是……地下!”
话音未落,冰裂谷东侧的冰层突然整体隆起!如同有什么庞然大物要从地底钻出!隆起的范围迅速扩大,转眼就覆盖了方圆数百丈!
然后,冰层炸裂。
不是破碎,而是被从下方“顶”开。无数巨大的、暗红色的、如同树根般的触须破冰而出!那些触须每一条都有房屋粗细,表面覆盖着粘稠的、不断滴落的暗红色液体,液体滴在冰面上立刻腐蚀出深坑。
触须在空中挥舞,抽打,所过之处空间都出现细微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