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撕开的通道不是笔直向上的。银蓝双色的星霜之力扭曲了空间法则，让这条连接冰渊与地表的路径变成了螺旋上升的迷宫。每一步落下，周围的景象都在剧变——前一刻还是深蓝虚空中漂浮的冰晶碎片，下一刻就变成了冰层深处涌动的暗红脉络；再往前，又变成了星祭之树根须所在的那片晶化冻土。
他看见了时间的叠影。
三千年前的天衍与冰渊，在同一个位置上结印布阵；三千年前的明尘，在更远处手持邪镜冷笑；三千年来无数误入冰渊的生灵，他们的恐惧、好奇、绝望凝结成冰壁上扭曲的浮雕；还有……就在不久前，他带领林风等人坠落时的残影，像一组慢动作回放般在通道两侧循环上演。
星霜权柄完整形态带来的感知过于敏锐，几乎要淹没他的意识。石头不得不收敛心神，将注意力集中在额头的星辰印记上。那印记与调解之树、与星祭之树、甚至与远在五十里外邪神之树上的第七个花苞，都产生了微妙的共鸣。
尤其是第七花苞。
共鸣的强度远超预期。每次心跳，都能感觉到那个花苞内部的“婴儿”也在同步搏动。那双左星右渊的异色瞳，通过共鸣通道，直勾勾地“注视”着他。
“你是谁？”石头以意念发问。
没有回答。只有一种混沌的、如同初生婴儿般的懵懂情绪反馈回来——好奇，依恋，还有一丝……饥饿。
饥饿感让石头毛骨悚然。那不是对食物的渴望，而是对“存在”本身的吞噬欲望。这个婴儿在渴望着什么？星光？冰魄？还是……星霜权柄？
通道前方突然出现光亮。
不是出口的光，而是某种更加柔和、更加温暖的银红色光芒。光芒中，调解之树的虚影缓缓浮现——不是完整实体，而是一道由光构成的投影。
投影中，苏寒的声音响起，但比载体时期更加空灵、更加飘渺:
“代宫主……您成功了。”
“苏寒？你在哪里？”石头停下脚步。
“我在树中……也不在树中。”投影摇曳，“调解之树吸收了我载体的残骸，也吸收了那缕邪神分体的意志，我的意识在两者融合的过程中……扩散了。现在我能感觉到整片冰原——星祭之树的每一片叶子，邪神之树的每一条根须，冰层下三百丈内每一只冰魄妖的呼吸……”
她顿了顿，声音突然急促:
“但我也感觉到了更多。代宫主，那个婴儿——第七花苞中的婴儿，它不只是邪神的容器。它的本质是……‘镜子’。”
“镜子？”
“天衍前辈当年创造星霜时，曾以‘镜像法则’为基础，让星魂与冰魄彼此映照、融合。”苏寒的投影开始闪烁，像是信号不稳定的传讯符，“明尘偷走的那面邪镜，同样运用了镜像法则，但方向相反——它不是让两种力量融合，而是让一种力量在镜像中‘分裂’、‘增殖’。三千年来，那面镜子的碎片一直影响着封印……”
投影突然剧烈波动!银红色光芒中掺杂进暗红的污染!
“邪神在……反向追踪我……”苏寒的声音断断续续，“通过调解之树……通过我与婴儿的共鸣……祂要找到您的位置……”
石头立刻明白过来。他抬起右手，掌心浮现出一枚由纯粹星霜之力凝聚的符文，拍向苏寒的投影。符文没入光中，将那些暗红污染强行“调解”成中性的透明能量。
投影稳定下来，但变得更加稀薄。
“时间不多了。”苏寒的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婴儿之所以有和您一样的眼睛，是因为它在镜像您。不，更准确地说——它在镜像‘星霜权柄’。邪神要用这个婴儿，复制您刚刚获得的力量，然后用复制品……取代正品，彻底掌控星霜。”
“所以它才对我有饥饿感。”石头眼神冰冷，“它想吞掉我，完成复制。”
“不止如此。”投影开始消散，“婴儿的体内……有明尘的血脉印记。三千年了，那份污染的血脉一直在传承，一直在等待觉醒的时刻。现在它醒了，就在那个婴儿里。如果您要改写第七容器，就必须先……净化那份血脉。”
最后几个字说完，投影彻底消散。
通道尽头的光亮变成了真正的出口。
石头踏出通道的瞬间，刺骨的寒风扑面而来。他回到了地表，但不是冰裂谷，而是一片完全陌生的冰原。
这里的地形极其诡异。冰层不是平坦的，而是如同被巨手揉皱的纸张般起起伏伏，形成无数道高达数十丈的冰脊和深不见底的冰谷。空气中弥漫着浓稠的暗红色雾霭，能见度不足十丈。但在雾霭深处，能隐约看到一株无比巨大的、通天彻地的黑影——邪神之树的主干。
距离，不到三里。
石头能清晰感觉到，树上七个花苞散发出的波动。前六个花苞已经全部绽放，每个花苞下都站着一个“人”——清虚真人，以及另外五名穿着不同宗门服饰、但表情同样空洞的元婴修士。他们闭着眼睛，双手合十，如同朝圣者般向着树的主干跪拜。
而第七个花苞，悬在最高处，此刻已经裂开到三分之二。从裂缝中透出的不再是单纯的暗红光芒，而是银蓝与暗红交织的诡异光彩。花苞内部，那个婴儿的轮廓更加清晰了——它不再是蜷缩状态，而是微微伸展四肢，像是即将破壳而出。
更让石头心中一沉的是，他看到了调解之树的“另一端”。
就在邪神之树根部，数百条粗大的暗红根须中，混杂着几十条银红色的细小根须——那是调解之树的根系，它竟然从五十里外的冰裂谷延伸到了这里!根系的一端扎入邪神之树，另一端……
另一端连接着一个悬浮在根须丛中的、半透明的人形光茧。
光茧内部，苏寒的身影若隐若现。她闭着眼睛，表情安详，但身体呈现出诡异的双色——左半身银白，右半身暗红，分界线蜿蜒如蛇。调解之树的所有根须，都以她为中枢，向两端输送着能量。
“她在用自己平衡两棵树……”石头握紧了拳头。
这时，邪神之树下的六名元婴傀儡，同时睁开了眼睛。
不是暗红色的邪神之眼，而是……恢复了部分清明的、属于他们本人的眼睛!
清虚真人第一个开口，声音干涩嘶哑，但确实是他的本音:
“石头……快走……祂在用我们的眼睛……看着你……”
话音刚落，他的左眼突然爆发出暗红光芒，右眼则痛苦地闭上。另外五名元婴修士也是同样状况——一只眼睛保持清明，一只眼睛被邪神掌控。
“我们……撑不了多久……”一个穿着幽冥宗长老服饰的老妪艰难地说，“第七容器……不能诞生……否则……天地将永坠……”
“怎么破坏它？”石头急问。
“明尘……血脉……”清虚真人用尽力气指向第七花苞，“婴儿体内……有钥匙……也有锁……找到锁……就能……”
他的暗红左眼突然怒睁!一道精神冲击轰向石头!但冲击在半途就被清虚真人的右眼强行扭曲，偏转方向，射入旁边的冰层。
“快……动手……”清虚真人七窍开始流血，显然在承受巨大的反噬。
石头不再犹豫。他纵身跃起，星霜之力在背后凝聚成一对银蓝双色的光翼——不是苏寒那种星光羽翼，而是更加凝实、更加锋利的、由法则具现化的“权柄之翼”。
翅膀扇动，他如同离弦之箭射向第七花苞!
但就在他离地十丈时，下方的冰原突然炸裂!
不是一处，而是整片区域的冰层同时崩碎!无数暗红色的触须、骨刺、还有那些融合了多个亡灵傀儡的巨型怪物，如同从地狱爬出的恶鬼般涌出!它们的数量不是几十几百，而是……成千上万!
邪神早就准备好了陷阱。它知道石头会来，所以在这里埋下了全部的兵力!
与此同时，邪神之树主干表面，那张由树皮褶皱形成的、如同人脸的巨大图案，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纯粹由暗红能量构成的巨眼，瞳孔深处旋转着七个光点，与冰渊深处那七个光点完全对应。
巨眼锁定石头。
一个沉重到让空间震颤的声音，直接在所有生灵的意识中炸响:
“星霜……终于完整了……来吧……成为吾的一部分……与吾共掌永恒……”
声音中蕴含着恐怖的诱惑力。那不是强迫，而是展示——展示着如果臣服，将获得怎样浩瀚的力量，怎样无尽的寿命，怎样超越凡俗的权能。
石头感到体内的星霜权柄在蠢蠢欲动。权柄本身没有意识，但它作为法则的具现，天然倾向于“完整”，倾向于“强大”。而邪神展示出的，正是星霜权柄如果与邪神之力融合，所能达到的更高层次。
“别听祂的!”清虚真人咆哮，他的右眼炸裂，但换来的是左眼瞬间恢复清明，“那是陷阱!星霜一旦被污染，整个世界都会被祂同化!”
另外五名元婴修士也做出了同样的选择——他们自爆了那只清明的眼睛，以永久性损伤为代价，暂时夺回了身体控制权!
五道元婴级的力量冲天而起，化作五色光柱，在石头周围构筑成一道防护屏障!
“我们只能……撑三十息……”幽冥宗老妪的声音已经微弱如蚊蚋，“三十息内……必须……破坏第七容器……”
“谢谢。”石头只说了一句，然后光翼全力爆发!
他如同一道撕裂暗红雾霭的银蓝闪电，无视下方如海潮般涌来的怪物大军，无视邪神巨眼中射出的、足以融化山峰的精神冲击，笔直冲向第七花苞!
二十丈。
十丈。
五丈。
就在他距离花苞只剩最后三丈时，花苞突然完全绽放!
没有巨响，没有爆炸，只有一种诡异的、如同玻璃碎裂的清脆声响。花瓣向四周展开，露出中央那个悬浮的婴儿。
婴儿完全睁开了眼睛。
左眼星河，右眼冰渊。
然后，它笑了。
那个笑容天真无邪，却又让人毛骨悚然。它伸出小小的双手，对着石头做出了一个“拥抱”的姿势。
同时，婴儿的胸口，浮现出一个复杂的印记——那是一面破碎的镜子图案，镜子中央，缠绕着星宫的星图纹路，以及幽冥宗的鬼纹符号。
明尘血脉的印记。
石头毫不犹豫，右手并指如剑，指尖凝聚出一点极致压缩的星霜之力，刺向婴儿胸口!
但婴儿不闪不避。
它只是继续笑着，然后……张开了嘴。
不是普通婴儿的嘴，而是一个黑洞般的、内部旋转着无数暗红星点的恐怖漩涡!漩涡产生无法抗拒的吸力，目标不是石头的身体，而是他体内刚刚获得的完整星霜权柄!
石头感到自己的力量在飞速流失!不是被攻击消耗，而是被那个漩涡“复制”、“抽取”!
更可怕的是，随着星霜之力被抽取，婴儿的身体开始快速成长!从初生婴儿变成周岁幼儿，再变成三岁孩童，五岁幼童……短短三息，它已经成长到七八岁孩童的模样!
而它的眼睛，也从单纯的异色瞳，变成了更加诡异的形态——左眼的星河开始染上暗红，右眼的冰渊开始崩裂、浑浊。
它在污染星霜!
“休想!”石头怒吼，左手掌心浮现出那枚额头印记的投影，狠狠拍向婴儿的眉心!
两股同源但方向截然相反的力量碰撞!
没有爆炸，而是……融合。
银蓝与暗红交织成螺旋状的光柱，将石头和婴儿同时吞没!光柱内部，法则开始紊乱，时间开始扭曲，空间开始折叠!
石头看到了婴儿的“记忆”。
不是它自己的记忆，而是它体内那份明尘血脉传承了三千年的记忆碎片:
他看到明尘跪在天衍面前，苦苦哀求师尊传授星霜之秘；看到天衍摇头拒绝，说星霜未成，不可轻传；看到明尘眼中的怨恨越来越深；看到他在一次探索古遗迹时，发现了那面能够窃取力量的邪镜；看到镜中倒映出的邪神低语，承诺给他超越师尊的力量；看到他手持镜片刺向天衍时的疯狂；看到临死前，他将自己的血脉与邪镜碎片融合，打入尚未出生的子嗣体内……
一代又一代，这份污染的血脉在星宫、在幽冥宗、在无数宗门间隐秘传承。每一代宿主都不知道自己体内藏着什么，只会在某些时刻感到莫名的渴望，对力量的渴望，对星光的渴望，对……冰渊深处那个存在的渴望。
直到这一代。
血脉选择了两个宿主。
一个是苏寒——她天生与星光亲和，修行星宫功法一日千里，是完美的“星光容器”。
另一个是……眼前这个婴儿的“母体”。那是一名幽冥宗的女弟子，她在一次潜入星宫盗取典籍的任务中，意外触发了血脉共鸣，被邪神意志选为第七容器的孕育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