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天际,那抹铁青色终于被一道炽烈的、不可阻挡的金红撕裂。沉睡了一夜的太阳,如同挣脱了束缚的熔金巨兽,猛然从地平线下一跃而出!刹那间,万丈金光如同最锋利的剑,刺破残存的薄雾,无差别地泼洒在大地之上。
光芒首先亲吻了“晨光绿洲”高耸的北墙。灰黑色的混凝土墙面瞬间被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边,墙头垛口的阴影被拉得极长,又迅速收缩。哨塔的轮廓在强光下如同矗立的金色巨人,沉默地俯视着前方。墙头上,战士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光亮刺得微微眯眼,但无人移动,仿佛与这堵金色的壁垒融为一体。
紧接着,金光无可阻挡地向前推进,蛮横地照亮了那片死寂了一夜的敌阵。
黑暗与朦胧瞬间褪去,一切伪装和阴影都被剥离。“秃鹫” 大军的阵容,在这无情的晨光下,纤毫毕现,狰狞毕露。
黑压压的人群,如同汇聚的蚁群,挤满了那片废墟空地。他们穿着五花八门的肮脏衣物,脸上涂抹着油彩或污垢,手中五花八门的武器——生锈的砍刀、绑着尖刺的木棍、自制的长矛、老旧的猎枪、甚至还有少数闪着危险幽光的制式枪械——在阳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他们的表情混杂着贪婪、暴戾、以及对即将到来的掠夺和杀戮的兴奋。
那几辆架着重机枪的改装卡车,如同钢铁刺猬,被推到了阵列最前端,距离围墙不足八百米。粗长的枪管、厚重的防弹钢板(粗糙焊接)、以及旁边堆砌的黄铜弹链,在阳光下散发着纯粹的、工业化的死亡气息。
更后方,那两门用粗钢管和厚铁板野蛮焊接而成的土制臼炮,炮身上的锈迹和油污清晰可见。炮口以一个危险的角度昂起,指向围墙后的天空。炮手们蹲在炮位旁,身旁是敞开的木箱,里面露出用油布包裹的、圆滚滚的炮弹,引信在晨光下泛着不祥的光。
一切都被照亮了。敌我双方,再无任何遮挡。生存与毁灭,仅隔着这不足千米、被晨光照得一片惨白的死亡地带。
这辉煌而冷酷的晨光,仿佛是一个信号。
“秃鹫”阵营中,那令人窒息的死寂,被一阵突兀的、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打破。
“咔嚓!咔嚓!咔嚓——!”
是枪栓拉动的声音!不是一声,而是接连几声,从那几挺重机枪的位置传来!声音干涩、粗暴,带着弹药上膛的致命节奏,瞬间刺破了战场上最后的宁静!
机枪手们终于完成了最后的调整,副射手将沉重的弹链第一发准确地拍进供弹口。主射手最后眯起一只眼,透过简陋的机械瞄具,再次确认了瞄准点——北墙正中偏西的一段墙体,以及旁边哨塔的基部。他们的手指,搭在了冰冷的扳机护圈上,身体微微前倾,进入了标准的射击姿态。
与此同时,土炮阵地上,炮手们动作加快,两人一组,用粗布包裹着手,将一枚沉重的炮弹从木箱中搬出,小心翼翼地塞进那黑洞洞的、散发着硝石味的炮口。装填手用长杆将炮弹捅到底,另一人则开始调整炮尾的简易击发装置。
进攻前的最后一丝虚伪的宁静,被这赤裸裸的、充满威胁的备战声响彻底撕碎。
墙头上,所有守卫者的心脏,随着那一声声枪栓响,猛地一缩,随即又更加狂暴地跳动起来。来了!真的要来了!不是试探,不是佯动,是蓄谋已久的、准备用重火力开道的正面强攻!
肾上腺素在血液中疯狂奔涌,将一夜等待的疲惫和僵硬瞬间驱散。肌肉重新绷紧,弩箭的准星死死咬住远处那些模糊的人影(机枪手在掩体后,难以直接瞄准),握着武器的手心,却反常地不再出汗,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干燥。
秦虎在哨塔上,几乎将望远镜的目镜按进眼眶,嘶声对着通讯筒低吼:“机枪上膛了!炮在装弹!注意防炮——!!”
阿木猛地蹲下身体,对身后的工程预备队狂吼:“找掩体!抱头!”
苏沐晴在救护点门口,脸色白了白,深吸一口气,转身对里面喊道:“所有人,靠墙,找坚固支撑!”
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试图淹没每个人。但这一次,潮水撞上的,是已经淬炼了一夜、被晨光和决心加固过的堤坝。
指挥点内,林烨站在观察口后。那一声声枪栓响,如同重锤敲击在他的耳膜,也敲击在他急速计算的心头。敌人没有选择夜间偷袭,也没有全线压上,而是选择了在晨光最盛时,先用重火力进行压制和破坏。这符合他对那个“老三”的判断——谨慎、狠辣、追求最大战果。
他看不见机枪手扣下扳机的瞬间,也看不见炮手点燃引信的动作。但他能感受到那股毁灭性能量在敌阵前沿凝聚、即将喷发的恐怖前奏。
他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带着硝烟和尘埃气息的空气涌入肺叶,却没有带来丝毫清凉,反而像是吸入了灼热的火焰,点燃了他胸腔中那团早已压抑到极致的战意与决绝。
他闭上了眼睛,最后一帧画面,是墙内那片刚刚冒出绿意的田垄,是孩子们曾经的笑脸,是秦虎、阿木、苏沐晴……是所有人用汗水和鲜血垒起的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