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的气氛有些沉闷。
餐桌上,三菜一汤冒着温热的香气,是张牧寒从小吃到大的家常味道。可今天的空气里,却多了一丝若有似无的凝重,像一层看不见的薄膜,包裹着每一个人。
温岚一如既往地扮演着气氛的调和剂,她脸上挂着温婉的笑,不时给儿子夹一块排骨,又给丈夫添一勺汤,试图用这种琐碎的日常,来驱散那份盘踞在父子二人之间的,无形的低气压。
张牧寒安静地吃着饭,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雪中的孤松。他的动作优雅而克制,每一口咀嚼,每一次吞咽,都带着一种近乎程式化的标准,仿佛坐在对面的不是他的父亲,而是一位即将要对他进行终审判决的,冷面法官。
他能感觉到,那道熟悉的,带着审视意味的视线,正不动声色地,一次又一次,落在他身上。
终于,一顿饭在一种微妙的安静中结束了。
温岚站起身,开始收拾桌上的碗筷。瓷器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而孤单的声响,在这过分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张牧寒也跟着站起身,准备帮忙。
就在这时,那个从晚饭开始,就几乎没怎么开过口的男人,终于发出了,今晚的第一个,正式的,指令。
“去休息吧。”
张林的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我跟牧寒说几句话。”
他顿了顿,目光从妻子那依旧温婉动人的脸上,滑到那堆满了残羹冷炙的餐盘上,然后,又补充了一句,一句让张牧寒和温岚,都同时愣住的话。
“碗,我来洗。”
温岚端着盘子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零点一秒。
她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漂亮的凤眼闪过一丝惊讶。
随即,那丝惊讶,就变成了一种,了然于胸的,欣慰的,笑意。
她太了解自己这个丈夫了。
一个在外面,是叱咤风云的红圈所合伙人,在家里,也是个,说一不二的,大男子主义的,倔驴。
让他,洗碗?
这比,让他承认,自己错了,还要难。
今天,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
温岚的动作,瞬间,变得,干脆利落。
她,将手里的碗筷,“啪”的一声,轻轻地,放回了桌上,然后,解下腰间的围裙,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一旁的餐椅上。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充满了,一种,功成身退的,默契。
她没有,多问一句。
也没有,多说一句。
只是,在转身,准备离开这个,即将要变成,“父子二人专属审判庭”的,客厅时,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悄悄地,回过头,对上了,儿子那,明显,有些,紧绷的,琥珀色的,凤眼。
然后,她,冲着他,悄悄地,眨了眨眼。
那眼底,带着一丝,安抚的,鼓励的,温柔的,笑意。
像在,无声地,对他说:
“放松点,你爸,吃不了你。”
张牧寒的心,猛地,一跳。
他,接收到了,来自,母亲的,最高级别的,安抚信号。
那颗,从晚饭开始,就一直,悬着的,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的,心脏,终于,稍微,松开了,那么一点点。
温岚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主卧那扇,厚重的,实木门后。
“咔哒。”
一声,轻微的,关门声,像一把,无形的,巨大的,锁,瞬间,就将这片,小小的,客厅,变成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密闭的,空间。
客厅里,只剩下了,父子二人。
和,那,死一般的,沉默。
张林站起身,走到电视墙前,“啪”的一声,关掉了那台,一直,在无声播放着,财经新闻的,液晶电视。
屏幕,暗了下去。
房间里,唯一的光源,就只剩下了,餐桌上方,那盏,散发着,暖黄色光晕的,小小的,吊灯。
光线,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像,两尊,沉默的,对峙的,雕塑。
张牧寒,依旧,站在,原来的,位置,没有动。
他,能听到,自己那,越来越,清晰的,心跳声。
一下,又一下,重重地,砸在他的,胸腔里。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手心,那,不受控制,渗出的,细密的,冷汗。
他,不知道,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什么。
是,新一轮的,关于,未来的,说教?
还是,又一次,对于,他那,所谓的,“不务正业”的,爱好的,严厉的,批判?
他,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心理准备。
准备,迎接,一场,注定,会,不欢而散的,辩论。
然而,预想中的,狂风暴雨,并没有,立刻,到来。
张林,在关掉电视后,并没有,立刻,坐下。
他,转身,走到了,一旁的,饮水机前,从,消毒柜里,拿出了,两个,干净的,玻璃杯。
“咕嘟,咕嘟。”
温热的,纯净水,被,缓缓地,注入,杯中。
那,单调的,细微的,声响,在,这,安静到,近乎,窒息的,空气里,被,无限地,放大了。
像,审判前,那,最后的,倒计时。
张林,端着,那,两杯,冒着,袅袅热气的,温水,重新,走了回来。
他,将其中,一杯,轻轻地,放在了,张牧寒的,面前。
然后,才,在,他对面,那个,他,每晚,都会,坐的,主位上,缓缓地,坐了下来。
沉默,还在,继续。
空气里,那,微妙的,张力,被,拉到了,极致。
像一根,即将,要被,绷断的,琴弦。
张牧寒,垂着眼,看着,面前那杯,还在,氤氲着,白色水汽的,温水。
他的,手指,无意识的,在那,光滑,冰冷的,杯沿上,轻轻地,摩挲着。
一下,又一下。
试图,用这种,最简单,最机械的,动作,来驱散,心底,那,越来越,浓的,焦躁,与,不安。
半分钟。
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
那个,总是,习惯了,沉默的,男人,率先,打破了,这份,令人,窒息的,僵局。
然而,他的,开场白,却,完全,出乎了,张牧寒的,意料。
他,没有提,学业。
也没有提,配音。
甚至,没有提,任何,跟,未来,前途,相关的,宏大的,话题。
他,只是,安安静静的,看着,对面,那个,从始至终,都,低着头,像一只,随时准备,竖起,全身尖刺的,小刺猬一样的,儿子。
然后,用一种,平淡到,近乎,叙事的,语气,缓缓地,说起了一件,一件,张牧寒,自己,都快要,忘记了的,陈年旧事。
“你小学,第一次,拿,奥数奖。”
张林的声音,依旧,低沉,平稳,却,又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
“那天,回家,你,什么都没说,就把,那个,小小的,金色的,奖杯,藏进了,书包里。”
“晚上,我跟你妈,都睡了。”
“你,一个人,躲在,自己的,房间里,把门,反锁了,然后,偷偷地,拿出,那个,奖杯,用,你妈,给你,织毛衣,剩下的,红色的,毛线,给它,系了一个,很丑的,蝴蝶结。”
“你,对着,那个,奖杯,笑了,很久,很久。”
“你以为,我,没看见。”
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