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刚才社长说的,我们要重新定义。我们定义了‘本’和‘善’,那我们是不是也可以……给‘恶’下一个定义?”
沈怡婕的眼睛亮了。
“继续说!”
得到社长的肯定,江见想的信心更足了。
她的思路,也变得越来越清晰。
“我认为,绝大多数的‘恶行’,都不是凭空产生的。它们往往源于一些更原始的情绪,比如恐惧,比如欲望,比如被扭曲的爱。”
“一个人去抢劫,可能是因为极度的贫穷让他对生存产生了恐惧。”
“一个人去杀人,可能是因为仇恨蒙蔽了他的理智。”
“一场战争的爆发,可能是因为不同意识形态的碰撞,加剧了彼此的对立和恐惧。”
“这些外在的因素,就像催化剂,放大了人性中自保、趋利的动物性本能,压制住了我们刚才说的那种‘善的本能’,也就是‘怵惕恻隐之心’。”
“所以,‘恶’,不是人性的‘本’,不是人性的核心。它更像是一种……人性在面对外部压力时,产生的一种应激反应,一种被扭曲的自我保护。”
“它像病毒,入侵了健康的身体。但我们不能说,这个身体的‘本性’,就是生病。”
“它更像是乌云,遮蔽了太阳。但我们不能说,太阳的‘本性’,就是黑暗。”
一口气说完,江见想感觉自己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她紧张地看着众人,等待着他们的评判。
活动室里,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她这番精彩绝伦的论述给惊呆了。
尤其是何雨婷,她张大了嘴巴,看着江见想,就像在看一个外星人。
这个平时说话都不敢大声,一被关注就脸红的社恐小透明……
一打起辩论来,怎么就……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这思路,这逻辑,这比喻……
简直是句句封喉,杀人诛心啊!
“啪!啪!啪!”
沈怡婕猛地鼓起掌来,脸上的表情,是毫不掩饰的狂喜和激动。
“太棒了!想想!你简直是个天才!”
她冲过去,给了江见想一个大大的熊抱。
“把‘恶’定义为‘善的应激反应’和‘被扭曲的自我保护’!这个定义,简直是神来之笔!它直接把‘恶’的根源,从内因转化为了外因!”
“这样一来,对方举出的任何恶行案例,我们都可以用你的这套逻辑去消解!”
“抢劫?那是贫穷这个外部因素导致的生存恐惧,压制了善的本能!”
“战争?那是意识形态这个外部因素导致的集体非理性,扭曲了善的本能!”
“我们承认恶的存在,但我们不承认恶是‘本性’!这一下,我们的第二层论点,不但立住了,而且坚不可摧!”
沈怡婕激动得语无伦次,她跑到白板前,用红色的马克笔,重重地写下了第二层论点的框架。
“第二层:恶的归因(外因论)——“恶”是人在外部压力下的应激反应”
江见想被社长抱得有些喘不过气,脸颊红得像熟透的番茄。
但她的心里,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满足感和成就感。
她的想法,被认可了。
她,为团队做出了贡献。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张牧寒。
他也正在看着她。
那双总是清冷如水的凤眼里,此刻,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欣赏和赞许。
他的唇角,勾起一个极浅,却无比温柔的弧度。
四目相对。
江见想的心脏,像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她感觉,自己好像……又勇敢了一点点。
“正是如此。”
张牧寒开口了,他的目光从江见想的脸上,转向白板,眼神变得锐利而深邃。
“江见想的这层论点,完美地承接了第一层,并且为我们的第三层,铺平了道路。”
他站起身,走到白板前,从沈怡婕手里接过了马克笔。
“既然‘善’是本能,‘恶’是外因。那么,人类社会的发展史,就是一个不断克服‘外因’,从而让‘善’的本能得以彰显和发扬光大的历史。”
他在白板上,写下了第三层论点的标题。
“第三层:善的创造(文明史)”
“如果人性本恶,那么我们看到的历史,应该是一部不断堕落、不断毁灭的血腥史。人类社会应该在无休止的自相残杀中,走向灭亡。”
“但事实是什么?”
他转过身,目光如电。
“事实是,人类创造了法律,用以约束和惩罚‘恶行’。”
“人类创造了道德,用以鼓励和弘扬‘善行’。”
“人类创造了‘正义’、‘慈悲’、‘怜悯’、‘牺牲’这些伟大的概念。这些概念,在动物世界里是不存在的。它们是人类独有的,是我们‘向善’的本能,在历史长河中的集体创造。”
“我们建立学校,是为了教育下一代,如何更好地发现和培育他们心中善的种子。”
“我们发展科技,是为了改善生存环境,减少那些诱发‘恶’的外部因素,比如贫穷和疾病。”
“整个人类文明史,从本质上来说,就是一部‘扬善抑恶’的奋斗史。而这部奋斗史之所以能够存在,其根本前提,就是因为‘善’,才是我们人性的底色和主旋律。”
“有了这一层,栖辰的盘问,我相信也会好做很多了。”他最后补充道。
单栖辰扶了扶眼镜,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里充满了自信。
张牧寒放下笔,环视了一圈被他的话深深震撼的队友们,最后做出了总结。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足以穿透人心的力量。
“所以,我们这场比赛,不是在进行一场简单的逻辑思辩。我们是在扞卫一种希望,扞卫一种文明的根基。”
“承认人性本善,我们才能对教育有信心,对社会改良有期待,对人类的未来有盼望。”
“如果承认了人性本恶,那么一切真善美的追求,都沦为了虚伪的表演;一切的牺牲和奉献,都变成了可笑的算计。”
“没有人,愿意生活在那样一个冷冰冰的,充满了算计和怀疑的世界里。”
“对吗?”
“当然了!”
何雨婷猛地一拍桌子,激动地站了起来,头顶的呆毛都跟着晃了晃。
“那样的世界也太可怕了!人与人之间只剩下利用和猜忌,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很快就会毁灭吧!”
她的反应,代表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声。
一直在一旁安静旁听,偶尔才开口点拨两句的金溪言,此刻也缓缓站起身。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在夜色中依然努力伸展枝丫的梧桐树,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他转过身,看着眼前这群朝气蓬勃,眼中闪烁着智慧与热情的年轻人,镜片后的眼眸里,是深深的期许。
“你们已经找到了最好的武器。”
他的声音温润而沉稳,像定海神针,让所有人都安定了下来。
“那就用你们的辩论,去告诉所有人。”
“阴影的存在,恰恰证明了光明的存在。”
“而人性深处的那束光,从未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