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张家的客厅里灯火通明。
温岚在厨房里忙碌了整整一个下午,精心准备了一桌子丰盛的菜肴,从张牧寒最爱吃的糖醋排骨,到张林偏爱的清蒸鲈鱼,每一道菜都倾注了她对这个家,对这两个她生命中最重要的男人的爱。
这是为张牧寒准备的接风宴。
餐桌上,热气腾腾的饭菜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将这个装修极简,甚至有些冷清的家,都染上了几分难得的,温暖的烟火气。
一家三口围坐在餐桌前,气氛初始还算和谐。
温岚像一个最尽职的主持人,不停地给儿子夹着菜,嘘寒问暖,努力地,想要将这久违的,一家团聚的氛围,维持下去。
“多吃点,牧寒,看你在学校都瘦了。”温岚将一块最大的排骨夹进张牧寒的碗里,那双总是温婉的,漂亮的凤眼里,盛满了慈母的关爱。
张牧寒默默地点了点头,将那块排骨,塞进了嘴里。
很熟悉的味道。
是家的味道。
然而,这份短暂的温馨,很快就被一道,不合时宜的,充满了“审问”意味的声音,给无情地打破了。
“这学期,期末考试的成绩,查了没有?”
张林放下了手里的筷子,那双深邃的,总是带着一丝,审视意味的眼眸,落在了自家儿子那张,没什么表情的,俊朗的脸上。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低沉,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的波澜。
却像一块,最坚硬的,冰冷的,石头,重重地,砸在了这片,好不容易才营造出来的,温暖的,和谐的,氛围上。
空气,瞬间,凝固了。
温岚的嘴角,那抹温柔的,笑意,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在桌子底下,伸出脚,轻轻地,踢了一下自家丈夫那,不识时务的,腿。
那眼神,仿佛在说:
你是不是傻?大过年的,刚回来,就问这个?能不能,说点,人话?
然而,那个,别扭的,固执的,像一头,老牛一样的,男人,却丝毫没有,接收到,她那充满了,“警告”意味的,信号。
他依旧,用那种,充满了,压迫感的,眼神,看着张牧寒,等待着,他的,回答。
张牧寒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
他缓缓地,咽下嘴里那块,还带着,一丝,甜味的,排骨,然后,抬起了,那双,总是清冷的,琥珀色的,凤眼。
“查了。”
他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紧要的,事实。
“绩点,年级第一。”
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
张林那颗,总是,像,一块,万年寒冰一样,坚硬的,冰冷的,心,猛地,一颤。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骄傲,与,欣慰,像,决了堤的,洪水,瞬间,将他整个人,都彻底,淹没了。
年级第一!
他张林,和他温岚的儿子,就是这么优秀!
这小子,果然,没让他失望!
他恨不得,现在,就站起来,将这个,跟他一样,优秀的,儿子,狠狠地,抱在怀里,然后,用他那,蒲扇一样,大的,手,重重地,拍着他的,后背,对他说一句:
- “干得不错,臭小子!”
然而,这个念头,只在他那,早已,被,“严父”人设,给,彻底,禁锢的,大脑里,一闪而过。
下一秒,理智,就战胜了,情感。
不行。
不能夸。
这小子,从小就,聪明,也从小就,骄傲。
要是,现在夸他,他尾巴,还不得,翘到,天上去?
年轻人,不能,太气盛。
要戒骄戒躁,要沉淀,要打磨。
对,他这是,为他好。
于是,在经过了,一番,充满了,“父爱如山”的,复杂的,内心斗争之后。
张大律师,那张,总是,严肃的,不苟言笑的,俊朗的,脸上,不仅没有,露出一丝,赞许的,笑容,反而,还故意,板了起来。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他自以为,充满了,“长辈的智慧与提点”的,实则,却是,充满了,轻蔑与,打压的,冰冷的,语气,缓缓地,开口。
“嗯,知道了。”
他说。
“不要骄傲,戒骄戒躁。”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一次的成功,说明不了什么。”
当这几句,堪称是,“教科书级别”的,中式家长,打压式教育的,经典语录,像一把把,最锋利的,淬了毒的,冰刀,一字一句地,砸进,张牧寒的,耳朵里时。
他那颗,刚刚,因为,那块,充满了,家的味道的,糖醋排骨,而变得,有些,柔软的,心,瞬间,又一次,凝结成了,一块,坚硬的,冰冷的,石头。
他知道了。
他早就,应该知道了。
在这个,男人的眼里,他,永远,都不够好。
年级第一,又怎么样?
在他看来,也不过,就是一句,轻飘飘的,“知道了”。
他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是想让他,像他一样,成为一个,没有感情,没有弱点,永远,冷静,理性的,完美的,法律机器吗?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失望,与,疲惫,像,一张,无形的,巨大的,网,将他整个人,都牢牢地,网住了。
他缓缓地,低下了头,那双,总是,像,盛满了,漫天星光的,琥珀色的,凤眼,此刻,也像是,被,一层,厚厚的,寒冰,覆盖着,瞬间,黯淡了,下去。
他没有,再说话。
只是,默默地,嗯了一声。
然后,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地,将碗里那,早已,变得,冰冷的,饭菜,机械地,送进,嘴里。
咀嚼,吞咽。
像一个,没有感情的,进食机器。
餐桌上,那股,好不容易,才营造出来的,温馨的,和谐的,氛围,在这一刻,彻底,碎了。
碎得,连渣都不剩。
温岚看着眼前这,一个,像,一头,蠢驴一样,洋洋得意,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又说错了话的,丈夫。
和一个,像,一只,受伤的,小兽一样,默默地,舔舐着,伤口的,儿子。
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又“突突”地,开始,直跳了。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将那股,想要,当场,掀桌子的,冲动,压了下去。
然后,像一个,最专业的,救火队员,飞快地,转移了,那个,足以,引爆,整个,家庭战争的,危险的,话题。
“对了,牧寒,”她看着自家儿子那,写满了,“生人勿近”的,冰冷的,侧脸,脸上,又重新,挂上了,那抹,温柔的,慈爱的,笑容,“你什么时候,把江见想带回家来玩啊,妈都有点想她了。”
“江见想”这三个字,像一句,拥有魔力的,咒语。
瞬间,就将张牧寒,从那片,冰冷的,黑暗的,充满了,自我怀疑的,情绪里,拉了回来。
他那,早已,被,寒冰,覆盖的,心,在听到,这个,名字的,那一瞬间,仿佛,被,一束,小小的,温暖的,阳光,照了进来。
悄悄地,融化了,一个,小小的,柔软的,角落。
他的脑海里,瞬间,闪过了,那个,总是,爱脸红的,胆小的,却又,可爱到,犯规的,小姑娘。
闪过了,她,在,辩论场上,那,紧张到,手足无措的,小模样。
闪过了,她,在,老门东,那,因为,吃到了,美食,而幸福到,眯起眼睛的,小模样。
闪过了,她,在,火车站,那,哭得,梨花带雨,却又,勇敢地,踮起脚,亲吻他的,小模样。
他那,总是,紧抿着的,薄而性感的,唇角,不自觉地,向上扬起了一个,极浅的,却又,充满了,温柔的,弧度。
“有机会,会带回来的。”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又,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的,暖意。
温岚看着自家儿子那,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那,稍纵即逝的,温柔的,笑容,心里,那块,悬了,半天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看来,这次,是真的,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