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萦跟在她身后,脸色比平日更显苍白,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垂着眼,不敢看那片混乱,更不敢看母亲的脸色
“怎么回事?”王夫人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冰碴子般的寒意,压过了现场的嘈杂
一个管事的婆子连忙上前,躬身回话,声音带着惶恐:“回夫人,奴才们发现送纸的时辰过了,下来查看,就见……就见走了水!看情形,怕是……怕是烛台打翻,引燃了地毯帐子……”
“烛台?”王夫人缓缓重复这两个字,目光倏地转向身旁低着头的王萦,声音陡然拔高了一度,带着刺人的质询
“这地窖的灯火,素来是最小心不过的!每日检查,专人看管!怎么会无缘无故打翻?!”
王萦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头垂得更低,脖颈几乎要折断
事情发生在她离开之后不久,看守的家丁又是她安排的人,这疏忽的责任,无论如何也绕不开她
王夫人盯着她看了几息,眼中没有丝毫温度,只有深深的失望和愠怒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扇在王萦脸上
力道之大,让王萦猝不及防,整个人踉跄着向旁歪去,幸而被身后的丫鬟眼疾手快扶住才没摔倒
她脸上迅速浮现出清晰的五指红痕,火辣辣地疼,耳中嗡嗡作响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王夫人收回手,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语气里的厌恶毫不掩饰
她掏出袖中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刚才打人的手,仿佛沾上了什么脏东西
王萦捂着脸,指尖冰凉,她没有哭,也没有辩解,只是维持着那个半歪的姿势,低着头,散落的发丝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行了,”王夫人将手帕随意递给身后的丫鬟,仿佛刚才那记耳光只是掸了掸灰尘,“春桃怎么样?”
另一个查看春桃伤势的婆子赶紧回话:“回夫人,人无大碍,主要是皮肉灼伤,吸了些烟尘,神智……有些不清,只是……头发怕是保不住了,烧了大半”
王夫人“嗯”了一声,听不出什么情绪,只吩咐道:“把人带下去,找个稳妥地方安置,让府医仔细看着,别让她死了,也别让她再闹出动静”
她顿了顿,补充,“把这事,原原本本,告诉老爷”
“是!”下人连忙应声
王夫人这才再次看向王萦,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更冷:“去祠堂跪着,没有我的吩咐,不准起来”
说完,她不再多看女儿一眼,仿佛多看一眼都嫌晦气,转身扶着丫鬟的手,径直离开了这片乌烟瘴气的后院
王萦慢慢直起身,脸上的指印在苍白皮肤的映衬下,愈发显得刺目,她松开捂脸的手,指尖冰凉
两个婆子走上前,低声但不容置疑地道:“大小姐,请吧”
她没有反抗,甚至没再看一眼被抬走的春桃和仍在冒烟的地窖,只是默默转过身,跟在婆子身后,朝着王府深处那阴冷肃穆的祠堂方向走去
王老爷是在书房听到下人禀报的
他正提笔写着什么,闻言笔尖一顿,一滴浓墨滴在宣纸上,迅速洇开一小团污迹
皱了皱眉,将笔搁下,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烦躁与嫌恶
“烧了?人还没死?”他确认道
“是,老爷,春桃姑娘性命无碍,只是伤了些皮肉,头发烧毁了”下人低着头,小心翼翼复述着王夫人的处理结果
“晦气”王老爷低声啐了一句,挥挥手让下人退下
看着桌上那团墨迹,又想到地窖的火灾、春桃的癫狂、还有这接二连三的不顺,心头一阵憋闷
石家那边已经递了话,他也默认了,可府里偏偏在这时候出这种乱子
虽然只是个小意外,但总让人觉得不吉利,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阻挠,或者……预示着更不好的事情
他沉吟片刻,重新铺开一张信笺,提笔蘸墨
这次他写得很快,信是写给石大人的,措辞依旧文雅含蓄,但字里行间有一种隐隐的催促,像是急着办什么事
写完,他吹干墨迹,将信纸折好,装入信封,用火漆封了口,然后扬声唤道:“来人”
管家应声而入,躬身行礼:“老爷”
王老爷将信递给他:“立刻派人,将这封信送到石大人府上,亲手交予石大人”
“是”管家双手接过信,小心收好
王老爷看着他,又道:“还有一事,如今府中接连有事,琐碎繁多,我看下人里有些不得力的,你明日再去采买一批伶俐懂事、手脚干净的新人进来,充入各处,尤其后宅,要多添些稳妥的婆子和丫鬟”
管家心中一动,王府如今的下人数量,只多不少,各个岗位也并无空缺,老爷这话里的意思,他跟在王老爷身边多年,岂会不懂?
“是,老爷,奴才明白,定会仔细挑选,务必让府中上下稳妥妥帖”管家垂首应道
王老爷满意地“嗯”了一声,挥挥手让他退下
石大人收到王府来信时,正在书房里把玩一枚新得的古玉,他拆开信,快速浏览了一遍,眉头渐渐蹙起
王家的暗示他看得明白,催促?他何尝不想快些,只是……
他将信纸随手放在桌上,指节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红木桌面,沉吟片刻,他朝门外唤道:“来人”
一个穿着灰布短褂、相貌普通、眼神却异常精干的中年男子悄无声息地走进来,躬身行礼:“大人”
“那个写书的,”石大人没有抬头,目光依旧落在古玉上,语气平淡,“怎么样了?”
心腹男子立刻回道:“回大人,那人……还在写,只是……”他略有迟疑,从怀中取出一叠厚厚的纸张,双手呈上
“近日写出的,多是些风花雪月、才子佳人的故事,辞藻虽华丽,情节却老套,间或有些怪谈志异,也荒诞不经,于大人所期之事……似乎并无多大进益”
石大人接过那叠纸,随手翻看了几页,果然,满纸皆是红袖添香、月下相逢、“狐仙报恩之类的桥段,文笔尚可,但内容空洞,偶有一些涉及机关器械或异域风物的描写,也浮于表面,似是而非
他越看眉头皱得越紧,终于没了耐心,将那叠纸随手丢在地上,雪白的纸页散落开来,如同凋零的花瓣
“废物”他冷冷吐出两个字,不知是在说那写书人,还是在说这些无用的故事
“除了这些缠绵悱恻、无病呻吟,就没点别的了?有用的东西,一点都榨不出来了?”
心腹男子头垂得更低:“属下仔细查问过,也试过……用些法子,但他似乎所知确实有限,翻来覆去就是这些,偶尔有些奇思妙想,也残缺不全,无法深究,看起来,不像是有意隐瞒,倒像是……本就只知晓这些皮毛”
石大人沉默了片刻,当初发现这个写书人时,对方那些迥异于常人的言谈和零星超越时代的见解,曾让他以为捡到了宝,一个可能比王家那个春桃更有价值的奇货
这才费了些心思,暗中弄来,囚禁在府中隐秘处,指望能挖出些真正有用的东西
现在看来,是看走眼了,这不过是个沉溺于虚幻故事、或许有些小聪明、但并无真才实学的次品,留着,浪费粮食,还要分心看管
而王家那边的催促,以及近期隐隐感到的某种不安……是时候清理掉这些无用的累赘了
“行吧,”石大人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波澜不惊,“本想养个能下金蛋的,没想到是只光会叫的芦花鸡,既然没用,那就处理干净,给王家送去吧,做得利落点,别留痕迹”
“是,大人”心腹男子没有丝毫意外,躬身领命,“那……送去的说法?”
石大人瞥了一眼地上散落的文稿,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没什么温度的弧度:“就说,听闻王府近日需人,偶得一下人,识文断字,善抄写故事,或可给二小姐解闷,至于来历……你看着编个妥当的便是”
“属下明白”心腹男子应道,随即又低声请示,“那……送去的样子,要如何?”
石大人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已经微凉的茶,淡淡道:“既是识文断字的下人,手脚总该是齐全的,至于别的……路途颠簸,偶感风寒,看起来憔悴些,也是常理,只要还能写字就行”
“是”心腹男子彻底领会
“去吧”石大人挥挥手,重新拿起了那枚古玉,在指尖摩挲,目光幽深,不知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