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得众人散去,谢明君轻声道:“夫君,天色不早,该去去后山看看了。”
王璟若点头,向赵明告辞。临行之时又取出一锭银子塞给赵明:“赵叔,这点钱给村里的孩子们买些笔墨纸砚。让孩子们多识几个字,将来总多条出路。剩余的便留给村中备用,也算我一番心意。”
赵明接银子的手微微发抖——那锭银子沉甸甸的,足够寻常农家数年用度,更可贵的是王璟若如今身居高位,却仍不忘当年的小村庄。他眼眶湿润,欲要推辞,王璟若已转身离去。
村后山岗不高,却视野开阔,可望见远处连绵的群山。当年王璟若将刘庆和村内乡亲尸骨葬于此处,只简单垒了土坟,用拴马桩刻了碑。如今走近一看,坟茔果然修整过:土坟包得圆整,周围还砌了一圈青石;原本简陋的石碑也已换成真正的石碑,且打磨得光滑,上面刻的字还是当年一般;碑前摆着些新鲜的水果、枣糕,还有厚厚一叠纸钱,显然是雪狼卫刚刚准备好的。
王璟若在墓前缓缓跪下,郑重地磕了三个头。谢明君带着王曦也在一旁跪下行礼。
“义父,璟若来看您了。”王璟若的声音有些沙哑,寒风吹过,带走他呼出的白气,“这些年,璟若做了该做的事,也杀了该杀的人。如今中原渐定,百姓得以休养生息,您的仇人韦一江也死于我手中,您在天之灵,应该可以安息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当年您视璟若如己出,可恨世事艰难,竟令天人早隔,难报当年救命养育之恩。之前我也曾返回定州,亲自祭拜厚葬了父母,但一切早已物是人非,王家也只剩下了我这一支,更是心无挂碍。如今我要走得更远了——不是去征战,而是归隐。我会带您一起走,去雪狼山,将您和师伯葬在一处,那里离您与师伯故乡不远,又风景秀丽,是个长眠的好地方。您生前漂泊半生,死后也该有个安定的归宿,想来师伯有您相伴,也定然不会孤单。”
说罢,王璟若点燃纸钱,洒泪祭奠一番后起身,从马车中取出早已准备好的工具。费听拓山和四名雪狼卫上前帮忙,小心地掘开坟茔。二十多年过去,包裹遗骨的草席早已腐烂,但遗骨仍保存尚好。王璟若亲自将遗骨一一取出,又用上好的白绸仔细包裹,装入特制的檀木匣中。整个过程肃穆而庄重,无人言语,只有铁锹掘土的沙沙声和风吹过枯草的簌簌声。
王曦虽年幼,却似乎感受到气氛的凝重,安静地站在母亲身边,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谢明君轻轻揽着儿子的肩,低声道:“曦儿,这里睡着的是一位了不起的人,是爹爹的师父,也是爹爹的义父。”
“就像爹爹教托云哥哥那样的吗?”王曦小声问。
“差不多。”谢明君微笑,“都是教人本事、教人做人的长辈。”
重新封好空坟,王璟若又在碑前烧了些纸钱,这才捧着檀木匣下山。回到村口时,赵明等村内旧人正站在槐树下等候,远远看见他们手中的木匣,似乎明白了什么,纷纷向着王璟若这边躬身行礼。王璟若停下脚步,向众人深深还了一礼,这才转身上车。
车队随后继续北行,沿汾水河谷向西北而行。汾水此时尚未完全解冻,河面仍旧覆盖着冰层,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白光。河谷两侧的山峦起伏,背阴处积雪未化,向阳处已露出灰褐色的岩壁。官道上车马络绎不绝,多是运送粮食、布匹的商队,也有拖家带口迁徙的百姓。偶尔有驿卒策马疾驰而过,马蹄声急促,扬起一路烟尘。
“这可比当年热闹多了。”费听拓山骑马跟在王璟若车旁,望着来往行人,“记得当年我随叔父行商,走这条路时,却是十里不见人烟,路上尽是逃难的流民,饿殍时有见。”
王璟若颔首:“是啊。当年藩镇割据,各自攻伐,但到头来,受难的却只是那些在乱世中艰难生存的百姓。”他没有说下去,只将目光投向远处山峦轮廓。
数日后,车马出雁门关,进入朔州地界。这里的风貌与中原已大不相同:山势愈发雄峻险峭,土地贫瘠,岩石裸露,植被稀疏。但沿途村落依旧可见人烟,且多是新建的土堡式村庄,围墙高厚,显然有防御考量。朝廷在边境推行屯田,军户与民户杂居,既巩固边防,又开发边地。王璟若注意到,每隔三十里便有一座烽燧,戍卒的身影在了望台上隐约可见。
长兴三年三月,车队抵达胜州。这里便是当年王璟若与李明诚初见之地,也是他人生的重要转折点。
胜州城比二十多年前繁荣了许多,城墙经过加固加高,城门洞开,出入商旅络绎不绝。当年那座王璟若与李明诚相遇的客栈已不见踪影,原址上盖起了两层的小楼,黑底金字的幌子上写着“塞北春”三个大字,在风中猎猎作响。酒楼门口停着不少车马,各种口音的喧哗声、划拳声隐约传出,显然早已成为这边塞城池中商旅打尖歇脚的好地方。
王璟若让车队留在城外,自己则带着谢明君、托云、费听拓山和阿史那云进城。他没有去那气派的酒楼,而是凭着记忆,看着这座当年他与李明诚初次相逢的城池,街巷还在,但两旁的建筑却已翻新过,土墙换了砖墙,茅草顶换了瓦顶。就连城东的市场也不再像当年那般萧瑟,更多了几分烟火气息。
王璟若站在巷口,眼前仿佛又浮现出当年自己在客栈中见到化名赫连云的李明诚时的情形,当时自己顶着假冒雪狼山弟子的身份,但李明诚却并未点破,反而借引路之机与他相伴而行。而与李彝殷相识后,他在马贼营地对自己说的那些话这些年来时常在他心头回响,他当年所言,王璟若至今字字记得。但此刻再忆,感悟已全然不同。二十余年戎马倥偬,他见惯生死,掌过重权,决策过千万人的命运,如今功成身退,方真正明白师伯话中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