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中一时寂静。山风穿亭而过,带来湖面水汽,清凉宜人。远处传来四明山弟子练功的呼喝声,隐隐约约,更添静谧。
良久,林安南长叹一声,声音中带着几分感慨,几分释然:“见自己,见天地,见众生……璟若,你已看到老夫毕生未能看到的风景了。”
王璟若忙道:“老师过誉,学生只是妄加揣测,如盲人摸象,不得全貌。”
“非是过誉。”林安南摇头,白发轻扬,“老夫修行七十载有余,自问资质过人,从五岁学武,年四十方才踏入宗师之境,初窥‘见自己’,更至五十余岁方才踏入‘见天地’之境,至今又近二十年,却仍在‘见天地’巅峰徘徊。这‘见众生’之境,老夫当年听你所说,知其名,读其理,却始终不得其门而入。今日听你一席话,方知缺在何处。”
他站起身,负手望向湖面。夕阳西斜,将湖水染成金色,波光粼粼,如梦似幻。
“老夫一生求逍遥,”林安南声音悠远,似在自语,又似在诉说,“自在随心,无拘无束。这逍遥之道,让我窥见天地奥妙,能与自然共鸣,能借用天地之力。但逍遥太过,便成疏离。我观山观水,能见其妙,知其理;观人观世,却只见表象,难入其心。”
他转身看向王璟若,目光复杂:“我的‘见天地’,是与天地对话;而你的‘见天地’,却已开始与众生共鸣。这便是差别。”
王璟若肃然:“学生愚钝,请老师明示。”
林安南走回石凳坐下,端起茶杯,却不饮,只是看着杯中茶叶沉浮:“老夫的逍遥,是出世之逍遥。居于四明山,远离红尘,观云卷云舒,看花开花落,心与天地同游,神与自然共鸣。这让我武学精进,心境空明,却也将我与众生隔开——我见众生,如观画中人物,虽知其喜怒,却难感同身受。”
他顿了顿,看向王璟若:“而你不同。你历经底层挣扎——幼年家破,少年为奴,青年从军拜将。你见过最底层的苦难,掌过至高权柄的威严,如今又回归平凡,教书行医。这三重经历,让你能真正理解众生,而非俯视众生。你的‘见天地’,是从众生中见天地;你的武道感悟,是从红尘中悟真谛。这便是你能窥见‘见众生’门径的原因。”
王璟若默然。林安南这番话,如醍醐灌顶,让他对自己这些年的感悟,有了更清晰的认识。
“所以,”林安南眼中露出灼灼光芒,“璟若,与老夫过几招如何?”
王璟若一怔:“老师要考校学生?”
“非是考校。”林安南微笑,那奇特的面容在笑意中竟显得格外和谐,“而是印证。你既有‘见众生’的感悟,武功必有不同。让老夫亲身体会,这第三重境界的雏形,究竟有何玄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