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暮色已深,山风渐凉。林安南望着湖面升起的雾气,忽然道:“璟若,你就在这湖边静坐三日吧。好好体会方才交手所得,将那些感悟沉淀下来,化为己用。这三日,老夫会让远山他们不要打扰,你只管静坐,其他一概不必过问。”
王璟若正有此意,当即起身,深深一揖:“谢老师成全。”
林安南摆摆手,神色温和:“是你自己悟到的,老夫只是顺水推舟。记住,静坐时不要刻意运功,不要强求感悟,不要执着于境界。只是静静坐着,看山看水,听风听雨,感受天地呼吸,体察自身存在。让那些感悟自然而然地沉淀、发酵、升华。”
说罢,林安南飘然离去,青衫身影很快隐入暮色长廊中,脚步声渐远,终不可闻。
王璟若在亭中静立片刻,然后走到湖边,寻了块平整的青石盘膝坐下。青石被白天的太阳晒得微温,此刻在晚风中渐渐冷却,坐上去清凉舒适。
他没有立刻闭目入定,而是先静静看着眼前景色。
最后一抹晚霞消失在天际,深蓝色的夜幕悄然降临。星星一颗接一颗亮起,先是零星的几颗,很快便繁星满天,银河横贯天际,如一条璀璨的光带。星辉倒映湖中,天地仿佛倒转,分不清哪是星空,哪是湖面。远处山林传来夜鸟啼鸣,近处草丛虫声唧唧,此起彼伏。微风拂过,带来湖水湿润的气息,夹杂着山中草木的清香。
王璟若闭上眼睛,开始回想这一生。
八岁前在定州,家境殷实,父亲是节度使,掌一方大权,母亲出身书香门第。那是无忧无虑的童年,春日放纸鸢,夏日摘莲蓬,秋日拾红叶,冬日堆雪人。父亲虽严厉,但会抱着他讲史书中的英雄故事;母亲温柔,每晚为他掖好被角,哼着童谣哄他入睡。那些温馨画面,如今想来仍觉心中温暖。
直到八岁那年元宵,王隐兵变,自己一家上下被杀个干净,只有义父刘庆带着他仓皇而逃。那一夜,他失去了父母,失去了家园,也失去了童年。
在代州赵家庄,刘庆继续教他武功。每日天不亮就要起床,在寒风中站桩,在烈日下打拳。马步一扎就是半个时辰,练拳要打到浑身酸痛。义父严厉,练不好不许吃饭,但夜深人静时,会为他揉捏酸痛的肌肉,眼中有关爱。那时他练武的目的很简单:变强,保护身边的人,为父母报仇。
但平静的日子并不长,随着契丹人突袭赵家庄。刘庆战至最后,终是寡不敌众,身死当场。而他则被掳至云内草原,成了奴隶。所幸投身月家,安稳了几年,也正是在草原上,他见识了不同的生存方式——草原人粗犷豪放,崇拜强者,但也重视信义。他学会了坚韧,懂得了隐忍,更学会了在绝境中寻找生机。
直至杀死萧一轩,云内再无容他之处,只能逃回代州隐居山林之中。机缘巧合下,救下逃亡的李存义——那时他还不知道,这个奄奄一息的中年人,会是后唐的皇子,更将会是与他前半生纠缠的帝王。
李存义感念救命之恩,将他带入晋阳。他参加武举,一路过关斩将,终夺武状元。那是他第一次在万众瞩目下展示武功。那一刻,他不再是那个躲在刘庆身后的小孩,不再是草原上的奴隶,他是王璟若,是后唐武状元。
掌广胜军,夺取失地,再到平梁定蜀……这一路,他浴血奋战,步步高升。武功更是一路无碍,直修到宗师门槛。那时他以为,武学的极致便是更快、更强、更凌厉,能于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能在生死之际扭转乾坤。
直到蜀地一战,疯魔刀盖世雄碎他丹田,武功尽废。从云端跌落谷底,从万人敬仰的军中名将变成手无缚鸡之力的废人,他才真正审视自己
那段日子,他坐在轮椅上,看窗外花开花落,听檐下雨滴声声。曾经的荣耀如过眼云烟,曾经的武功如镜花水月。他开始思考,武学除了杀人、除了争胜、除了获取权力,还有什么意义?
得林安南指点,同修《无相禅功》与《锻骨洗髓经》,破而后立。竟成了自己武学的转折之处——从废人重生,跨过“见自己”直达“见天地”。
那时他才明白,武学不止是杀伐之术,更是探索人身奥秘、感悟天地至理的途径。及至自己毙宗师于皇宫之中,挽国运于既倒,扶李从善登位,定西陲,平荆楚,纳吴越,再到功成身退,归隐太湖。当自己放下权柄,卸下光环,回归平凡。这似乎又成了一处转折——从庙堂回归江湖,从重臣变成先生。
教书,行医,观潮,听雨,与妻儿相伴。这看似平淡的生活,却让他窥见更高境界。他看渔夫撒网,悟力量运用之妙;看老农锄地,知劲力深沉之道;看孩童嬉戏,感天性自然之真;看夫妇相伴,懂阴阳调和之理。
这些平凡人,这些寻常事,让他明白:武者修至巅峰,开山裂石易,治病救人难;杀人夺命易,教化育人难;独善其身易,兼济天下难。
但武学的意义,或许正在这“难”处。
王璟若沉浸在感悟中,不知时间流逝。第一日,他回顾生平,梳理心路,从童年到青年,从草原到朝堂,从巅峰到低谷,从重生到归隐。一幕幕画面在脑海中浮现,如走马观花,又如镜中观影。
第二日,他体察自身,明辨真我。内视己身,气血运行如江河,真气循环如云雨,经脉窍穴如星图。他感受每一寸肌肉的力量,每一块骨骼的坚韧,每一条经脉的通畅。他明白,这具身体历经磨难,却也因此淬炼得更为纯粹。
第三日,他神游天地,感应众生。意念扩散开来,不再局限于自身,而是与周围环境交融。他感受到湖水的流动,山风的轻抚,草木的生长,虫鸟的生息。他仿佛化作一滴水,融入湖中;化作一缕风,穿过山林;化作一粒尘,归于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