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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1章 玉碎梁倾时(6)(1 / 1)

“玉娘!”李存义发出一声不知是痛彻心扉、是悔恨交加、还是愤怒绝望的嘶吼,那声音扭曲变形,不似人声。他本能地想要冲过去,却被身旁反应过来的禁军侍卫下意识地死死拦住。

他只能瞪大布满血丝的眼睛,眼睁睁地看着刘玉娘那曾经倾国倾城、此刻却惨白如纸的面容迅速失去生机,那双曾经媚眼如丝、后来充满怨毒的眼眸彻底黯淡下去,最后凝固在一种混合着无尽怨恨、一丝残忍快意、以及最终解脱的复杂神情之中。她抚在小腹上的手,无力地滑落,垂在身侧。

一代妖后,以这样一种极端惨烈、充满戏剧性与毁灭意味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短暂而充满仇恨与阴谋的一生。她未能成功颠覆后唐江山,却用自己的死和腹中那个未曾出世、亦不知是真实存在还是临死前为加重打击而刻意提及的胎儿,给了李存义最后、也是最沉重、最致命的一击。这复仇,与其说是针对李存义个人,不如说是针对整个让她家破人亡的命运,一切都充满了悲剧性的扭曲与绝望。

场中顿时陷入一片死寂,唯有李存义粗重、绝望、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声,以及刘玉娘尸体被轻轻放倒时,繁复衣裙与冰冷地面摩擦发出的细微声响。

王璟若看着刘玉娘迅速失去温度的尸体,眼神复杂难明。史敬当年确有其功,但其叛乱之举亦是事实,在君权至上、动辄株连的时代,其家眷的遭遇固然令人同情,但这绝非刘玉娘后来祸乱宫廷、残害忠良、逼死韩皇后、构杀郭崇韬等无数罪行的正当理由。

而仇恨的种子一旦种下,若不能以理智化解,便会不断汲取黑暗的养分,生长出更加扭曲、更加具有毁灭性的果实。她的死,是咎由自取,是阴谋败露后的必然结局,亦是这个时代权力斗争与个人悲剧交织下的一个残酷缩影。她既是施害者,也是受害者,最终却在疯狂的复仇执念中,与仇恨同归于尽。

良久,王璟若将目光从刘玉娘那逐渐僵硬的尸体上移开,重新投向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连站立都需依靠侍卫支撑、眼神空洞茫然的李存义。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看透世情的沉重,在寂静得落针可闻的大殿中缓缓响起,每个字都敲打在李存义濒临崩溃的心防上:

“陛下,看到了吗?这便是您极致宠信、纵容包庇之人,最终的反噬。史敬之事,功过或有争议,然刘玉娘入宫之后,谗害忠良,逼死国母,祸乱朝纲,构杀元勋,桩桩件件,哪一桩不是因您昏聩失察、偏听偏信、沉溺享乐而起?哪一件不是您亲手为她递上的刀?”

李存义仿佛一具失去了灵魂的木偶,对王璟若的话语毫无反应,只是呆呆地望着刘玉娘倒下的方向,眼神空洞,嘴唇无声地嚅动着,不知在喃喃些什么。

王璟若并不在意他的反应,继续道,声音渐冷,如同冬日里刮过荒原的寒风,鞭挞着李存义早已麻木的神经:“您初登大宝之时,也曾有志于振兴大唐,扫平割据,做一番光耀史册的功业。文武百官,天下百姓,皆对您寄予厚望。然自胡柳陂一败,您便似被抽走了脊梁,锐气尽失,意志消沉,从此沉溺于声色犬马,宠信伶人宦官,疏远直言进谏的贤臣良将。您可还记得,当年您在晋阳,是如何呕心沥血,思索复国大计?是如何在先帝灵前立誓,要光复大唐旧疆,重振当年盛唐时的赫赫声威,使四夷宾服?”

他的话语,勾起了李存义内心最深处、几乎已被遗忘的记忆碎片,那些热血沸腾、壮志凌云的岁月,与后来的醉生梦死形成了惨烈的对比。

“可您后来都做了些什么?”王璟若的语气陡然转厉,如同出鞘的利剑,开始一一列举李存义的失德之举,这些事实早已天下皆知,此刻被当众宣判,更具冲击力,“您效仿那亡国之君前蜀王衍,不顾国库空虚、民生凋敝,大兴土木,修建如同光殿、会节园等奢华宫室园林,耗费钱粮无数,役使民夫如牛马;您纵容刘玉娘及景进、郭从谦等伶人宦官,公然卖官鬻爵,干预朝政,致使吏治腐败不堪,贪墨横行,纲纪荡然无存;您听信刘玉娘、李存礼等人谗言,自毁长城,枉杀郭崇韬这等灭梁元勋、治国能臣,致使蜀地再乱,寒尽天下忠臣良将报国之心;您更因宠妃谗言,冷落逼死结发妻子韩皇后,疏远迫害嫡子晋王,致使宫闱惨变,人伦惨剧……此等行径,与史上那些宠信奸佞、残害忠良、最终身死国灭的昏聩之君,有何区别?若非您倒行逆施至此,何至于今日,护驾宗师身死,禁军瓦解,宫门洞开,众叛亲离,独立于此,面对昔日臣子之诘问?”

王璟若每说一句,李存义的身体便不受控制地颤抖一下,脸色愈发灰败死寂,仿佛每一句话都是一把盐,撒在他早已鲜血淋漓的伤口上。这些事,他并非全然不知,只是在声色犬马的麻醉和谗言奉承的包围中,他选择了逃避,选择了自欺欺人,用帝王的威严和强权来掩盖内心的虚弱与不安。如今被王璟若当着所有人——他的儿子、他的臣子、甚至那些低级侍卫宫女的面,一件件、一桩桩冷酷而无情地揭开,那种无处遁形的羞惭、排山倒海的悔恨、以及被彻底剥去所有伪装后的无地自容,如同滔天巨浪,彻底将他淹没、击垮。他感觉自己的灵魂正在被公开凌迟。

“您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唐室正统,延续大唐国祚,为此南征北战,自诩功劳。”王璟若话锋一转,目光如电,再次直视李存义那已无神采的眼睛,抛出了最后一击,“可您扪心自问,您这些年所为,是在延续唐祚,还是在亲手摧残大唐的根基?您所谓的‘正统’,在真正的血脉面前,难道不显得苍白而可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