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看到最后“璟若不才,愿以身家性命,担保兄之平安与前程”一句,让李昭眼眶微微发热。王璟若的为人,他信得过,而他既然已经脱困,想必早已料到了如今的局面。这封信,不是胜利者的施舍,更像是故友在危难关头伸出的、带着体温的援手。
他仿佛能看到王璟若在洛阳城内摇曳的烛火下,匆忙写下这些字句时,那紧锁的眉头和眼中的忧急。信纸似乎还残留着洛阳秋夜的微凉。
然而,没等李昭从这复杂的情绪中理出头绪,没等他开口说出自己的倾向,石敬瑭已经按捺不住了。他看到了遗诏却未看到王璟若的书信,但从李昭变幻的脸色、长时间的沉默,以及那监国告谕中的只言片语,已经足够他拼凑出大概,并感到极大的危机——李昭很可能被说动!
“李大人!”石敬瑭猛地踏前一步,声音因为急迫而显得有些尖利刺耳,打破了帐内的寂静,“您切莫被这区区几纸文书迷惑了心智!什么遗诏,什么自绝,什么正统血脉!这分明是王璟若与李从善弑君篡位之后,为了堵天下悠悠之口,精心编造的弥天大谎!韩皇后之事,年代久远,死无对证,仅凭一块不知真假的玉佩和一张旧绢,就想证明身世?荒唐!至于陛下自绝……更是滑天下之大稽!陛下堂堂天子,富有四海,即便有错,何至于自寻短见?这必定是他们在掩盖弑君的罪行!”
他越说越激动,转向帐中其他将领,挥舞着手臂,试图争取支持:“诸位将军!大家想想,若他们心中无鬼,为何昨夜紧闭宫门,厮杀不休?为何今日紧闭城门,如临大敌?为何只派一个杜厚朴前来送信,而不是让李从善或者王璟若亲自出城,与我等当面对质,以正视听?这分明是心虚胆怯,企图用这些花言巧语和虚妄之物,拖延时间,瓦解我军心士气!他们怕我们这支大军!他们知道洛阳城内经过内乱,兵力空虚,挡不住我们的雷霆一击!”
他猛地又转回头,死死盯着李昭,语气近乎逼迫:“李大人!当断不断,必受其害!此刻正是千载难逢的良机!我军挟大义名分而来,将士用命,士气正锐!洛阳虚实已露,破城只在旦夕之间!只要攻下洛阳,肃清奸佞,真相自然大白于天下!届时,是扶保晋王,还是……另择贤明,皆在李大人一念之间!可若是此刻犹豫退缩,错失良机,等王璟若缓过气来,整顿好城内防务,甚至等到其他藩镇闻风而动……我们便成了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了!李大人,您要为这数万跟随您出生入死的兄弟着想啊!”
“石将军说得对!”
“不能信他们的鬼话!”
“进军!攻破洛阳,为陛下报仇!”
帐内顿时有四五名将领高声附和,都是石敬瑭的嫡系或与其利益紧密捆绑之人。也有几名将领面露迟疑,欲言又止,看向李昭的目光带着担忧。剩下的人则低着头,不置可否,气氛骤然紧张对立起来。
杜厚朴冷眼看着这一切,心中对石敬瑭的煽动能力和狠辣果决有了新的认识,也更清晰地认识到李昭此刻处境的艰难。他不再沉默,向前半步,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朗声道:“石将军此言,未免太过武断,也太过小觑天下人的智慧,更是对陛下、对韩皇后、对无数忠魂的亵渎!”
他目光如电,扫过石敬瑭和那些鼓噪的将领:“你说遗诏是伪造?传国玉玺如今就在晋王殿下手中,遗诏朱印鲜红清晰,诸位将军久在朝堂,难道不识得玉玺印文?你说‘龙凤承天佩’是假?此物乃代宗皇帝聘睿真皇后时所赐,一分为二,其质地、纹路、雕工,乃至内蕴之气,世间绝无仅有!昨日在紫宸殿中,当着多位老臣之面,与传国玉玺印匣夹层中密藏百年的另一半当场契合,天衣无缝!此等神物,百年隐秘,如何伪造?你说陛下不可能自绝?”
杜厚朴顿了顿,脸上悲愤之色更浓:“陛下在遗诏中已言明,是因‘抚今追昔,五内崩摧,深觉罪孽深重,上愧列祖,下负黎民,无颜再居九重’!陛下是悔恨交加,无地自容!此等心境,尔等未曾经历众叛亲离之苦,又如何能体会万一?至于魏王李存礼、伶官景进等人首级……”
他冷冷一笑,带着一丝凌厉的杀伐之气:“此刻就悬于洛阳定鼎门之上!石将军若不信,大可亲率一队精骑,抵近观看,看看那张平日里骄横跋扈的脸,如今是何等模样!刘玉娘虽自尽,尸身亦在,其罪状、其来历,自有铁证如山!李大人,”杜厚朴再次转向李昭,语气恳切而郑重,“王大人让末将转告,今日午后,他将陪同晋王殿下,亲登洛阳南城城楼。殿下希望能与李大人隔空一见,亲口陈述原委。是战是和,是忠是逆,是相信这血泪写就的遗诏与如山铁证,还是听信某些人别有用心的揣测与煽动,届时李大人亦可亲眼目睹晋王风仪,亲耳聆听其言,再做决断不迟。此乃最大的诚意,也是最后的机会。”
他随后挺直脊梁,目光坦然地看着李昭:“末将此行使命,便是送达文书与口信。如今话已带到,文书已呈。是扣留末将,还是让末将回城复命,悉听李大人尊便。只是,望大人慎思,一步踏错,关乎的不仅是个人荣辱生死,更是这数万将士的性命,乃至天下苍生的福祉!”说罢,他抱拳肃立,不再多言,静候李昭的决定。
帐内再次陷入死寂,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众人粗重的呼吸声。石敬瑭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杜厚朴的话句句在理,尤其是王璟若和李从善将亲自登城这一点,极具冲击力。他知道,一旦让李昭与对方隔城相见,亲眼看到晋王仪态,听到对方言论,自己再想煽动进攻,难度将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