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景,犹如热刀切入牛油。卢龙骑兵如虎入羊群,长矛突刺,钢刀劈砍,所过之处血肉横飞。冲在最前的骑兵甚至不用挥刀,只是平端长矛借着马速冲锋,就能连续洞穿两三名敌兵。石敬塘的八千残兵早已丧失斗志,甫一接触便溃不成军。许多人丢下兵器,跪地乞降,却被铁蹄无情踏过;更多人四散奔逃,却被两翼包抄的骑兵一一截杀,钢刀过处,人头滚滚。
石敬塘率亲卫拼死冲杀,仗着马快刀利,竟真的在混乱中撕开了一个缺口。四五十骑如一把淬火的尖刀,向西疾驰。身后,卢龙骑兵紧追不舍,箭矢如飞蝗般射来,破空之声尖锐刺耳。不断有亲卫中箭落马,惨叫声淹没在震天的喊杀声中。
“将军快走!”刘行忽然勒转马头,这位身负重伤的副将眼中闪过决绝之色,率十余骑返身冲向来敌,“末将为将军断后!来世再为将军效命!”
“刘行!”石敬塘嘶声喊道,声音中第一次带了真切的痛楚。
但刘行已头也不回地冲入敌阵。刀光剑影中,这位追随石敬塘数年的副将展现出最后的勇武,连斩三人,刀锋卷刃了就夺矛再战,最终被五六杆长矛同时刺穿身体,挑上半空。他在空中喷出一口鲜血,用尽最后力气嘶吼:“将军——快走——!”
身体重重摔落,溅起一片血泥。
石敬塘眼角崩裂,热泪混着血水滚落,但他不敢停留,只是拼命抽打战马。身边亲卫越来越少,从四五十骑到三十骑,再到二十骑……箭矢从耳畔掠过,每一次都离死亡只有寸许。当他终于冲出重围,回头望去时,身边只剩下十人十骑,而且个个带伤,狼狈不堪。
原野上,战斗已近尾声。八千残兵或死或降,卢龙骑兵正在打扫战场,收缴兵器,收拢俘虏。高行义的大纛在晨光中猎猎飘扬,像一面胜利的旗帜,也像一道催命的符咒。
石敬塘不敢多看,率亲卫仓惶转向北逃。他们专走荒野小径,避开一切官道村镇,饿了就啃几口冻得硬邦邦的干粮,渴了就抓一把雪塞进口中。战马口吐白沫,跑一段就得歇一段,人的体力更是到了极限。如此逃了一日一夜,直到次日黄昏,八人已进入河北地界,来到一片荒凉的丘陵地带。
夕阳如血,将连绵的土丘染成一片猩红。枯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几只寒鸦立在光秃秃的树枝上,发出凄厉的鸣叫。石敬塘勒住战马,看着胯下坐骑前蹄一软,跪倒在地,口鼻喷出带血的白沫,知道这匹跟随他多年的战马已经不行了。
他滚鞍下马,瘫坐在地,肩头的伤口再次崩裂,鲜血汩汩涌出。其余九人也纷纷下马,个个面如死灰,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将军……”一名年轻亲卫声音嘶哑,眼中满是绝望,“接下来……我们去哪?”
石敬塘仰头望天。暮云低垂,天空阴沉得像要压下来。他心中一片茫然:去汴州的路已被高行义截断;向南?南方各镇态度不明,说不定早已收到王璟若的檄文,正等着拿他邀功请赏;向东?那是茫茫大海;向西?那是李存孝的势力范围……
正思量间,忽然前方丘陵后转出一支人马。
人数不多,约三四百骑,但装扮奇特——皮帽皮袍,辫发左衽,鞍旁挂着角弓弯刀,马背上还搭着猎获的野兔狐狸,赫然是一支契丹游骑!
石敬塘先是一惊,连忙示意亲卫不要妄动,自己挣扎着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破烂不堪的衣甲,抹去脸上的血污,催动那刚刚挣扎站起的坐骑,向前迎去。
他久居河东,自然也识得些许契丹话,因此便用生硬的语言高喊:“我乃河东石敬塘,有要事求见贵国主事之人!请引见!”
那支契丹游骑缓缓停下。为首一员将领约四十余岁,面色黝黑如铁,鹰目钩鼻,颌下浓密的胡须编成数条小辫,眼神锐利如刀。只见其策马上前,马鞭在手中轻拍,上下打量着石敬塘,目光在那身破烂的明光铠和肩头狰狞的伤口上停留片刻,这才用略带口音的汉语问道:“石敬塘?未曾听过。”
石敬塘脸上火辣辣的,但此刻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他强忍屈辱,拱手道:“在下乃是大唐北行营先锋使。不知将军如何称呼?可否引见贵国能主事之人?石某有要事相商,事关幽云十六州!”
“幽云十六州?”契丹将领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但很快恢复冷漠,“你随我来。”
石敬塘大喜,连忙招呼亲卫跟上。十人十骑,跟着契丹游骑穿过几道丘陵,眼前出现一片临时营地。营地选址颇有讲究,背靠土丘,前有溪流,易守难攻。营中扎着数十顶牛皮帐篷,呈环形分布,中央一顶大帐格外醒目,帐高三丈,以白色狼皮覆顶,帐前立着一杆黑底金边的狼头大纛,在暮色中显得狰狞而威严。营地里契丹士兵往来巡逻,虽只有三四百人,却秩序井然,显是精锐。
契丹将领下马,对石敬塘道:“在此等候。”说罢径自入帐。
石敬塘与七名亲卫在帐外等候,秋风吹过,几人冻得瑟瑟发抖。石敬塘心中既忐忑又期待,正是这些契丹人的出现,让他想到王璟若的伪信,既然难逃,何不将此事做到实处。而他忐忑的是不知契丹人态度如何,期待的是若能借得辽兵,未尝不能卷土重来。他甚至在心中反复回忆王璟若伪信中的说辞:幽云十六州为饵,岁贡绢三十万匹、银二十万两为礼,称臣纳贡为名……只要辽国肯出兵,什么条件都可以谈!王璟若,李存孝,你们等着,我石敬塘还会回来的!
约莫一炷香时间,帐帘掀开,一名契丹壮汉走了出来,冷冷道:“进来吧。只你一人。”
石敬塘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迈步进帐。亲卫欲跟随,却被契丹兵横刀拦住,只得在外焦急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