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父站在门口,那张被岁月刻下痕迹的脸上,此刻满是欣慰与激动。他朝黄惊招了招手,声音有些发颤,却努力保持着父亲的沉稳。
“别在外面站着了,快进来说话吧。”
黄母也是连声附和,一边抹着泪一边往旁边让开:“对对对,快进来,夜里露水重,别得了风寒!”
黄惊深吸一口气,抬脚跨过那道门槛。
小院不大,却收拾得极为整洁。青石板铺成的小径两侧,摆着几盆不知名的花草,在夜色中静静舒展。院角有一口水井,井边放着木桶和扁担,一切都井井有条。
这应该是母亲的功劳。从小到大,无论日子过得再忙再难,家里总是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的。
穿过小院,进了厅堂。
堂屋里的陈设简单得很——一张方桌,几把椅子,靠墙立着一个半人高的药柜,密密麻麻的小抽屉上贴着泛黄的药名标签。整个房间都弥漫着一股熟悉的中草药味,苦涩中带着一丝甘甜,那是黄惊从小闻到大、早已刻进骨子里的味道。
桌上此刻正摊放着一堆药材,有些已经切好,有些还在处理。黄惊扫了一眼,便认出了那些药的品类——三七、血竭、乳香、没药……都是止血化瘀、通筋活络的伤药。
黄父注意到他的目光,顺着看过去,然后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骄傲和自嘲:
“这是我让夫子帮我准备的草药。”
他走上前,伸手拨了拨桌上的药材,像是在检查什么心爱的物件。
“夫子隔段时间就会过来看看我们,给我们说说你的近况。知道你没事,你爹娘我们就放心了不少。”
他抬起头,看着黄惊。
“索性闲着也是闲着,你爹也没啥本事,就会这门手艺了,想着说给你弄些伤药。有机会的话,就让夫子帮我们送去给你。”
黄母在一旁接话,声音还有些哽咽:
“夫子是个好人呐……”
她说着,眼眶又红了。
“那时候你无声无息地回来,又无声无息地走了。你写的信,还有下在水缸里的药,都被你爹发现了。”
她顿了顿,抹了抹眼角。
“你爹娘没啥本事,但我们相信你。我们两个一倒下,监视我们的人看我们这样,也就撤了。你爹一合计,说再留在原地,保不齐那些坏人不讲道理,给我们上刑逼供……”
黄父接过话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所以我们连夜就跑了。”
他看向黄惊。
“刚出城没多远,便被夫子派来的人接走了。”
黄父又说:“一开始我们也很害怕,不知道是什么人。但接我们的人很客气,一口一个伯父伯母叫着,把我们安顿得妥妥当当。就这样,稀里糊涂地来了姑苏城。”
黄惊听着爹娘这简简单单的叙述,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他知道,那些话里省略了太多凶险。
那时候他自己躲在暗处,尚且疲于奔命、几度濒死。而爹娘不过是最寻常的市井百姓,手无缚鸡之力,却要在明处面对那些如狼似虎的黑水帮教众。
他们能活着逃出来,除了文夫子的安排,多少还是有老天眷顾的成分。
他将背上的木匣、腰间的长剑、随身携带的包裹一件件解下,轻轻放在桌上。
然后他退后一步,双膝跪地,对着爹娘郑重地磕了三个头。
额头触地,一下,两下,三下。
“孩儿不孝。”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让爹娘这把年纪,还背井离乡,颠沛流离……”
黄父赶忙上前,伸手去扶他。
“起来起来,快起来!”
黄父使出浑身气力,这才一把将黄惊拉了起来。
“不怪你。”
他看着儿子的眼睛,一字一顿。
“是敌人太坏了。为了一己私欲,做下那种天怒人怨的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