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兵团故地的新生(2 / 2)

盛屿安接过来。麦粒颜色发暗,瘦瘦小小的。“这是……”

“你忘了?”李翠兰的眼泪又下来了,“那年冬天,大雪封路,粮车进不来。咱俩偷摸藏了点种子粮,想春天种。后来……”她哽咽道:“后来你回城前,塞给我的。说万一再闹饥荒,这能救命。”

盛屿安想起来了——1978年冬天,那场百年不遇的暴风雪。兵团断粮三天,她和李翠兰在粮仓角落里发现了一小袋被遗忘的麦种。两人偷偷藏起来埋在雪地里,约定万一真没吃的了,就拿出来煮粥。后来粮车来了,危机解除。回城前,她把麦种塞给李翠兰:“留着吧。万一……”

没想到,李翠兰留了十六年。

“俺一直留着。”李翠兰抹着泪,“舍不得吃。想你了,就拿出来看看。”

盛屿安握紧那几粒麦子,又看了看桌上的照片——一边是干瘪的救命粮,一边是饱满的金麦穗。十六年,从偷藏种子怕饿死,到培育良种让人吃饱。

她抬起头:“翠兰姐,赵连长。我想在咱们这儿,也试种‘瀚海金麦’。”

赵德柱一拍桌子:“种!”他站起来在屋里踱步:“东边那片盐碱地,三百亩!全给你!要人给人,要地给地!”他停下脚步,看着盛屿安:“丫头,你要是真能让那片地长出麦子……”他声音哑了:“我老赵……给你磕头都行。”

盛屿安笑了:“不用磕头。”她站起身:“带我去看看地。”

东边的盐碱地白茫茫一片——不是雪,是盐碱霜。踩上去嘎吱作响,土硬得像石头。零星几棵枯草在风中瑟瑟发抖。

“就这儿。”赵德柱指着说,“种过玉米,不出苗。种过大豆,死一半。去年试了耐盐碱的牧草,活了三十亩,勉强。”

盛屿安蹲下身抓了把土,搓开,灰白色。她尝了一点,咸得发苦。“比甘肃那边还严重。”

“有办法吗?”李翠兰紧张地问。

“有。”盛屿安站起来,“但需要时间。需要先改良土壤,需要配套的灌溉系统,需要科学的田间管理。”她看向赵德柱:“连长,这事儿急不得。可能头一年,产量不会太高。可能投入也不小。”

“不怕!”赵德柱大手一挥,“只要能成,十年都等!”他顿了顿:“可是丫头,咱这儿……没钱。”

“钱我出。”盛屿安说,“算安屿农科的示范基地。但有个条件——”

“你说!”

“兵团要出人。年轻人。”盛屿安望向远处荒芜的土地,“我想在这儿办个培训基地。教年轻人怎么种这种麦子,怎么管这种地。不能总靠我们这些老人。得有人接着种。”

赵德柱沉默了很久,终于重重地点了头:“行。我挑人。挑最好的小伙子、大姑娘。”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晚上,盛屿安住在以前的营房。李翠兰特意给她收拾出了一间,火墙烧得热乎乎的。“跟以前一样。”李翠兰铺着床,“就是被子新了。”她坐下,拉着盛屿安的手:“屿安,你跟姐说实话。这事儿……真能成吗?”

“能。”盛屿安说,“翠兰姐,你信我吗?”

“信!”李翠兰用力点头,“从十六年前,你从雪地里把我挖出来那天起,我就信你。”她抹了抹眼角:“那会儿你才多大?十几岁?瘦得跟豆芽菜似的,愣是把我从雪坑里背出来了。”

盛屿安笑了:“你不也背过我吗?我发高烧,你背着我走了十里地,去卫生所。”

两人都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出来了。

“真好。”李翠兰说,“你能回来,真好。”

第二天,盛屿安在兵团大会堂讲课。底下坐满了人——有当年的老战友,也有刚来的年轻人。她讲“瀚海金麦”,讲盐碱地改良,讲怎么让这片土地重新活过来。

讲完了,进入提问环节。一个年轻人举手:“盛总,我想问……我们学了技术,以后能去别的地方教别人吗?”

“能。”盛屿安说,“不仅要教,还要带种子去。去更多需要的地方。”

一个老职工站起来:“闺女,我就一个问题:这麦子磨的面,真能蒸出馒头?”

“能。”盛屿安笑了,“下次来,我给您带。”

台下响起热烈而持久的掌声。

第三天,盛屿安要走了。赵德柱和李翠兰送她到路口。“春天我就派人送种子来。”盛屿安说,“技术人员也会过来。”

“好!”赵德柱重重握住她的手,“等你再来,俺们请你吃新麦子烙的饼!”

李翠兰抱住她:“常回来看看。”

“一定。”

车子开动了。盛屿安回头望去,营房越来越小,两个身影还站在路口挥手。她转回头看向前方,雪又开始下了,纷纷扬扬。

“姐。”盛思源轻声说,“我觉得……你这趟回来,是对的。”

“嗯。”

“那些麦子……”他顿了顿,“真的能在这儿长起来吗?”

盛屿安望向窗外。白茫茫的天地间,仿佛已经看到了一片金色的麦浪,在这曾经的风雪之地倔强地生长。

“能。”她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就像十六年前,那个在雪地里刨食的姑娘对自己说的那样:能活下来,能让这片土地活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