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着吧。”盛屿安把卡放在传送带上,“手续很简单,线上申请就行。额度不高,但应急够用。”
塑料卡片和金属传送带碰撞,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盛楠楠盯着那张卡。蓝色很正,银字反光。
“盛总!”经理突然凑过来,笑容灿烂得刺眼,“您看这事儿!您妹妹在我们这儿上班,您早说啊!我肯定好好照顾!”
盛屿安看了经理一眼:“她做得怎么样?”
“好!特别好!”经理拍着胸脯,拍得啪啪响,“小盛手脚麻利,算账准,顾客评价高!就是……咳,就是一直在基层锻炼,还没发挥全部才能!”
这话说得漂亮。盛楠楠心里冷笑。上周这经理还因为她少收了五毛钱,扣了她五十块全勤奖,说她“眼瞎”。
“是吗。”盛屿安笑了笑,“那麻烦您多关照。”
“必须的必须的!”经理转头就对盛楠楠说,声音甜得能齁死人,“小盛啊,明天你就调去行政部!做数据统计!办公室有空调,朝南!工资翻倍!”
盛楠楠没说话。她看着盛屿安。对方也看着她,眼神清澈,坦荡。没有炫耀,没有得意。就是那种……真的在帮“妹妹”说句话的平常。这种平常最杀人。
“我还有行程。”盛屿安看了眼手表,“先走了。楠楠,有事可以联系我助理。”她递了张名片,还是放在传送带上。
两张卡片并排躺着,一张蓝的,一张白的。
盛楠楠没动。
盛屿安也不在意,转身和经理说了几句场面话,就带着人离开了。高跟鞋的声音渐行渐远,超市里的空气重新流动起来。
“哎呀小盛!”经理第一时间凑到收银台前,亲热得好像认识了几十年,“你看你,早说你是盛总的妹妹嘛!这段时间委屈你了!哎呦你这手,怎么能干收银这种粗活呢!快歇着,歇着!”
盛楠楠慢慢抬起头:“经理,”她说,声音很轻,“我姓盛,她也姓盛。全中国姓盛的多了。”
经理噎住了,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王姐在旁边打哈哈:“那也是缘分!缘分!五百年前是一家嘛!”
盛楠楠没接话。她低头,拿起那两张卡片。帮扶卡的边缘很光滑,名片带着淡淡的香水味。她把卡片塞进制服口袋,继续扫码,收钱,装袋。动作机械。
下一个顾客是个老太太,买了三斤苹果,两盒酸奶。“姑娘,”老太太眯着眼看她,“你脸色不太好,不舒服啊?”
盛楠楠摇头:“没事。”声音有点哑。
老太太付了现金,她找零,递小票。一切如常。
直到下班。换下制服,走出员工通道,晚风一吹,盛楠楠才觉得脸上冰凉。她抹了一把,全是泪。什么时候哭的?不知道。就突然忍不住了。
她蹲在超市后门的垃圾桶旁边,把脸埋在胳膊里。不是气的,是羞的。是那种……被人从里到外看透、却还得到施舍的羞耻。
手机震了震。同学群又更新了。有人发了今天超市活动的照片。盛屿安在鲜花簇拥中剪彩,笑容得体。
“盛屿安现在真是越来越有范儿了”
“听说她老公是部队高官?”
“何止,她弟弟现在也是科技公司老板”
“人生赢家啊”
盛楠楠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想打字,想说什么。最后只发了三个字:“是啊。”
然后她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蓝色卡片,对着路灯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收回了钱包最里层。
走了两步,又停住。转身往回走,推开超市侧门。
经理还没下班,看见她一愣:“小盛?落东西了?”
“经理。”盛楠楠站得笔直,“行政部的职位,我不去。”
“啊?”经理眼睛瞪得像铜铃,“不是,小盛,那可是办公室!有空调!朝南!工资翻倍!”
“我收银做得挺好。”她说,声音平静,“顾客都认识我了。换了人,他们不习惯。”
经理张大嘴,半天没合上。
“谢谢好意。”盛楠楠打断他,“但我就在这儿。”她说完,点点头,转身走了。这次没回头。
夜风吹在脸上,还有点湿,但挺舒服。她摸出手机,把同学群设置了免打扰。然后打开招聘网站,开始浏览夜校的课程。会计资格证,专科升本科,计算机二级。一页页往下翻。屏幕的光映在眼睛里,亮晶晶的。
三天后,盛屿安在办公室听助理汇报。
“盛楠楠女士没有申请帮扶基金。”助理说,“也没有去行政部,还在原岗位。”
盛屿安翻文件的手顿了顿:“知道了。”
助理犹豫了一下:“要不再联系一下……”
“不用。”盛屿安抬起头,“她如果真需要,会申请的。”
她看向窗外。城市华灯初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有的路宽敞明亮,有的路狭窄曲折。但只要是自己在走,就挺好。
她拿起笔,在当天的日程上画了个圈。圈住两个字:“尊重。”然后继续工作。
夜色渐深。两个曾经命运纠缠的女人,在不同的地方,过着再也不会相交的人生。一个在灯火通明的办公室里签下千万合同,一个在收银台后默默背完了今天计划的五十个英语单词。
平行线。也许,这才是最好的距离。
超市里,王姐一边理货一边跟新来的小妹八卦:“你知道吗?三号台那个小盛,是安屿集团董事长的妹妹!”
“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我亲眼看见的!盛总还给她名片呢!”
“那她怎么还在这儿收银?”
“这你就不懂了吧!”王姐压低声音,神秘兮兮,“这叫体验生活!有钱人的怪癖!”
收银台后,盛楠楠扫完最后一包泡面,抬起头对顾客说:“您好,一共十五块八。现金还是扫码?”
声音平静,眼神坚定。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