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梓琪在数据库中快速检索,很快,一份带有官方检测机构印章的报告页面被放大显示在屏幕上。“根据公开可查的、去年在苏北地区进行的JN-7号大田对照试验报告,”她指着数据栏,“其在当地的实际平均增产数据,是12.8%。您提到的30%,如果我没记错,应该是在贵公司内部人工气候温室中,在水、肥、光、温全部达到最优条件下,取得的阶段性数据吧?”
钱茂才的脸瞬间僵硬,支吾道:“这……这测试条件不一样,没有可比性……”
“确实没有可比性。”房梓琪再次点头表示同意,目光却锐利如刀,“所以,钱总所说的‘突破性进展’和‘同样技术思路’,究竟是指作物在人工温室里多生长了2厘米,还是在模拟软件的理想参数下,‘突破’了小数点后第三位的理论极值?”
问题太过犀利直接,钱茂才张了张嘴,脸涨得通红,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话来反驳。
“而我们这里,”房梓琪不再看他,手指向窗外那片裸露的土地,声音清晰传遍整个房间,“没有人工气候温室,没有全覆盖的滴灌系统,甚至没有一条像样的路。”
“种子,已经埋进真实的、贫瘠的土壤里。它们接下来要面对的,是高原真实的昼夜温差,是真实的干旱威胁,是真实的大风,是这里所有真实存在的、严苛的自然条件。”
她转回头,目光掠过每一位记者,最终落回满脸尴尬的钱茂才身上:
“这才叫‘接地气’的科研。”
“如果各位想看好温室里精心呵护出来的‘盆景突破’,江南确实是个好去处。”
“但如果想看看,科技如何让一片被认为‘毫无希望’的土地,真正长出养活人的粮食——”
她轻轻推了下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沉静而笃定:
“请三个月后,再来这里看看。”
土坯房外,钱茂才脸色铁青,几乎是小跑着冲向自己的越野车,锃亮的皮鞋在碎石路上几次打滑,狼狈不堪,全靠助理搀扶才没摔倒。
“钱总,您慢点……”
“走!马上走!”他一把拉开车门钻进去,砰地一声重重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几名记者却还围在房梓琪身边,意犹未尽:
“房博士,能再多拍几张实验室内部的照片吗?这个对比太有冲击力了!”
“您刚才提到的基因编辑定向改良技术,它的食品安全性有保障吗?”
“示范点后续的具体计划能再透露一些吗?比如您提到的小型生态循环系统……”
问题接踵而至。房梓琪耐着性子,择要回答。
钱茂才的车已经发动,卷起一溜尘土,颇有些灰溜溜地驶下山坡。透过车窗,他最后瞥见房梓琪依然站在那间土坯房前,山风吹动她白大褂的衣角,她身形挺拔,神情淡定从容,仿佛与身后那座沉默而坚韧的大山融为一体。
他咬了咬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开车!”
傍晚时分,喧嚣散去。
盛思源蹲在地头,默默看着那片刚刚播下希望的土地。房梓琪处理完数据,走到他身边。
“在想什么?”她问。
“想钱茂才今天那脸色。”盛思源忍不住笑出来,“跟开了染坊似的,青了又白,白了又红,精彩极了。”
“正常反应。”房梓琪在他旁边的石头上坐下,语气平静无波,“当固有的认知和优越感受到事实挑战时,人难免会失态。”
“最新一批土壤数据出来了。”她转入正题。
“怎么样?”
“各项改良指标基本达到预期,局部甚至略超预期。”房梓琪调出平板上的图表,“综合当前所有参数,模型将三天后的出苗概率上调到了92%。”
“这么高?”盛思源精神一振。
“嗯。”房梓琪点点头,随即又道,“不过,天气依然是最大变数。气象预警显示,今晚到明晨,可能会有一次较强降温。”
“降到多少?”
“预计最低零下五度左右。”
“那我们的种子……”盛思源心头一紧。
“我们选用的首要抗逆品系,实验室测定的耐寒极限是零下八度,且经过低温萌发催化处理。”房梓琪解释道,“只要降温幅度和持续时间不超标,应该能挺过去。我已经安排小赵他们今晚加强地温监控。”
盛思源这才松了口气,侧过脸看着妻子被山风吹得有些发红的脸颊,忽然笑道:“老婆,你今天……帅呆了。”
“嗯?”房梓琪疑惑地看他。
“就是……怼钱茂才的时候。”盛思源比划着,“句句在理,字字见血,偏偏还一副冷静讲道理的样子。杀伤力太大了。”
房梓琪认真想了想,回答道:“我只是陈述我们掌握的事实和数据而已。”
“有时候,事实就是最锋利的武器。”盛思源笑得开怀,“你没看他最后那表情,跟生吞了只苍蝇还吐不出来似的,太好笑了。”
两人正说着话,小赵拿着手机,一脸兴奋地跑了过来:“房老师!盛总!快看!网上已经有报道发出来了!”
“这么快?是哪家?”
“就是今天来的那几家媒体之一,动作真快!”小赵把手机屏幕递到两人面前。
报道的标题朴实却有力:《高原上的科学之光:直击“智慧生态链”最前沿示范点》。内容客观详实,既描述了环境的艰苦,也重点记录了临时实验室的运作和房梓琪的介绍。配图正是房梓琪在实验台前,指着屏幕数据讲解的那张照片——白大褂,眼镜,沉静而坚定的眼神,与背后简陋的土墙形成鲜明对比。
文章最后一段这样写道:“在这片被许多人视为‘农业禁区’的土地上,一群科研工作者和实干家,正在用最严谨的数据和最踏实的汗水,试图创造从无到有的奇迹。他们手中跳动的数据曲线和精密仪器闪烁的指示灯,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有说服力,也比任何空洞的质疑都更有力量。”
盛思源看完,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多日来的憋闷似乎也随之呼出了一些:“总算……有人说了句明白话,给了个公正镜头。”
房梓琪的眉头却微微蹙起:“报道写得……太详细了。连部分技术参数和阶段性目标都列了出来。”
“这样不好吗?正面宣传啊。”盛思源问。
“关注度过高,有时并非好事。”房梓琪的目光投向远处逐渐被暮色吞没的群山轮廓,“尤其是……可能会引来一些我们目前还无法预估的关注,或者……不必要的麻烦。”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很轻,却清晰:“不过,该来的总会来。我们只管做好自己的事。”
她站起身,拍了拍衣角的尘土:“回去吧。今晚要重点关注温度监测数据,不能大意。”
“好。”
两人并肩朝着亮起昏黄灯光的土坯房走去。身后,那片刚刚被耕耘过的土地,在愈发浓重的暮色中沉默着,仿佛在积蓄力量,等待着破土而出的那一刻。
三天后,生命会给出最初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