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鸡鸣,没有狗吠,没有人声——连小孩哭闹的声音都没有。
只有风吹过破窗户的呜呜声,像谁在哭。
走到村子中间,果然看到一栋相对“气派”的房子——两层砖房,外墙贴了白色瓷砖,虽然有些已经掉了,露出里面的红砖。门是铁门,漆成了绿色,开着一条缝。
陈志祥敲了敲门。
“有人吗?”
里面传来脚步声,拖沓的,不紧不慢。
门开了。
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走出来,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抹了头油,亮晶晶的。看到他们,脸上立刻堆起笑容,热情得有点夸张。
“哎呀,是县里来的同志吧?欢迎欢迎!可把你们盼来了!”
他伸出手,手很粗糙,指甲缝里有黑泥。
“我是李安全,这里的村长。”
陈志祥和他握手。
“陈志祥。这是我爱人,盛屿安。”
“盛同志好!女同志能来我们这穷地方,不容易啊!”李安全热情地握住盛屿安的手,握得很紧,“路上辛苦了吧?快进来坐!喝口水!”
屋里还算整洁,但家具都很旧,一张八仙桌,几条长凳,墙上挂着几张褪色的奖状——“先进村集体”“计划生育模范村”,还有一张毛主席像,边角都卷了。
李安全忙着倒水,暖水瓶是铁皮的,锈迹斑斑。
“不知道你们今天到,没准备什么。喝茶,喝茶。”
水是白开水,杯子边缘有厚厚的茶垢,洗不干净的那种。
盛屿安没喝,放在桌上。
“李村长,我们这次来主要是调研留守儿童情况,看看村里有什么需要帮助的。”
“好好好,太好了!”李安全搓着手,坐在对面,“我们村啊,就是太偏,太穷。孩子们……唉,可怜啊。”
他叹了口气,但眼睛里没什么情绪。
“父母都出去打工了,留下老的小的。有些孩子,饭都吃不饱,造孽哟。”
“有多少留守儿童?”陈志祥问。
“这个……”李安全眼神飘忽,看向窗外,“得有三四十个吧。具体没数过,反正不少。”
“学校呢?”
“学校?”李安全苦笑,摇头,“早没了。最后一个老师三年前就走了,谁愿意来这鬼地方教书?给多少钱都不来。”
盛屿安皱眉。
“那孩子们都不上学?”
“上什么学哟。”李安全说得理所当然,“认几个字有什么用?不如帮着干点活,挖点药材,还能换口饭吃。我们这儿的孩子,七八岁就能上山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仿佛天经地义。
盛屿安心里一沉。
这时,一个妇女端着盘子进来,低着头,不敢看人。盘子里是几个煮土豆和一碗咸菜,土豆皮都没削,咸菜黑乎乎的。
“吃饭了吃饭了。”李安全招呼,“粗茶淡饭,别嫌弃。山里就这条件。”
土豆是冷的,硬邦邦的。咸菜齁咸,吃一口得喝半杯水。
盛屿安勉强吃了几口,放下筷子。
“李村长,我们住哪儿?”
“哦对对,住宿!”李安全拍脑门,“你看我,都忘了安排。这样,村里条件差,就委屈你们住仓库吧。我已经让人收拾过了,虽然简陋,但能遮风挡雨。”
他起身带路。
仓库在村子最边上,是个破旧的木棚子,屋顶的瓦片缺了好几块,漏光,地上堆着杂物——破箩筐、烂麻袋、生锈的农具。
“这……”盛屿安看着漏风的墙,又看看地上厚厚的灰尘。
“实在不好意思。”李安全一脸歉意,“村里就这条件。要不,我去别家问问,看谁家有空房——”
“不用了。”陈志祥打断,“就这儿吧。”
李安全松了口气,笑容又堆起来:“那你们先休息,晚饭我让人送来。需要什么尽管说!”
他走了,脚步轻快。
盛屿安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转头对陈志祥说:“他在撒谎。”
“哪里?”
“眼神。”盛屿安说,“他说孩子可怜的时候,眼里一点难过都没有,像在背台词。还有,他说有三四十个留守儿童,但刚才一路走来,一个孩子都没看到在外面玩——这不正常。”
陈志祥点头。
“他在防着我们。”
他走到仓库里,四处检查。
屋顶漏雨,墙角有老鼠洞,门锁是坏的,一推就开。窗户没有玻璃,用塑料布糊着,风一吹就鼓起来。
“今晚小心点。”
盛屿安笑了,关上门。
“老公,你觉得咱们是那种会委屈自己的人吗?”
她意识沉入空间。
十分钟后,仓库变了样。
地上铺了厚实的防水布和软地毯,角落里摆了两张折叠行军床,床上是温暖的羽绒睡袋。中间支了个小桌子,上面有台灯、保温水壶、甚至还有个小电暖气——用的是空间里存的蓄电池,静音,发热快。
陈志祥看着她像变魔术一样掏出东西,忍不住笑。
“你这是来扶贫,还是来野营度假?”
“先把自己扶稳了,才能扶别人。”盛屿安插上电暖气,橘色的光立刻暖烘烘地散开,“再说了,咱们这条件,比村长家那阴冷潮湿的破屋子强多了吧?”
确实。
村长家虽然贴了瓷砖,但屋里一股霉味,被褥潮得能拧出水。这里虽然简陋,但干燥温暖,空气清新。
晚上六点多,李安全果然让人送了饭来。
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两个硬邦邦的窝窝头,咸菜还是中午那碗。
送饭的是个十几岁的男孩,瘦得像根竹竿,低着头,把碗放在门口就跑,像怕被抓住。
盛屿安叫住他:“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站住,怯生生地回头,手绞着衣角。
“李……李晓峰。”
“多大了?”
“十二。”
“上学吗?”
男孩摇头,声音细得像蚊子:“没、没学上。”
“想上学吗?”
男孩愣了一下,眼睛里有光闪了闪,但很快暗下去。他没回答,转身跑了,瘦小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暮色里。
盛屿安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发酸。
那么瘦,衣服破得露着胳膊肘,补丁摞补丁。眼神躲闪,不敢看人,说话声音小得听不见。
她端起粥碗,闻了闻。
“能喝吗?”陈志祥问。
“应该没问题。”盛屿安说,“他没理由现在就下毒——太明显了。”
但她还是从空间里拿出试纸测了测——房梓琪给的装备派上用场了。
试纸没变色,安全。
两人简单吃了点自己带的干粮,把粥和窝窝头倒进塑料袋,准备明天找地方处理掉。
夜里,山里冷得刺骨。
虽然有电暖气,但还是能听见风从墙缝钻进来的声音,呜呜的,像哭。
盛屿安睡不着。
她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
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正常——没有虫鸣,没有鸟叫,连风声都显得刻意。
就在她迷迷糊糊要睡着时,忽然听见远处传来隐约的哭声。
女人的哭声。
压抑的,断续的,像怕被人听见,但又忍不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在风声里断断续续。
她立刻清醒,推了推陈志祥。
陈志祥也睁开了眼,眼神清明。
“听到了?”
“嗯。”
两人悄声下床,走到门边,贴着门缝听。
哭声是从山脚方向传来的,时断时续,在风声里显得格外凄凉,像谁的心被撕碎了。
盛屿安看向陈志祥。
“去看看?”
陈志祥犹豫了一下。
“可能有危险。”
“但如果是有人需要帮助呢?”盛屿安声音很轻,“你听那哭声……不像装的。”
陈志祥最终点头。
“跟紧我。一旦不对劲,立刻撤。”
两人悄悄推开门,融入浓重的夜色中。
朝着哭声传来的方向,摸黑走去,脚步轻得像猫。
而他们不知道,此刻,村长家的二楼窗户后,李安全正冷冷地看着他们的背影。
他没开灯,站在阴影里,手里拿着个老式手机,屏幕的蓝光照着他阴沉的脸。
他拨通了号码。
“喂?”
“人到了。”
“怎么样?”
“不好糊弄。”李安全压低声音,眼睛盯着远处那两个模糊的身影,“男的当过兵,力气大得吓人,今天把汪七宝堵路的大石头单手推开了。女的……眼睛太毒,看人像能看进骨头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按计划来。别让他们查到不该查的。”
“知道。”李安全顿了顿,“但我觉得……他们不像普通扶贫干部。”
“什么意思?”
“说不上来。”李安全皱眉,“反正……小心点。”
挂了电话,他盯着仓库的方向,眼神阴冷,像条潜伏的蛇。
“外乡人……”
他喃喃道,嘴角扯出一个古怪的笑。
“这鬼见愁,进来了,可就不好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