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盛屿安就醒了。
韩静还在睡,呼吸平稳了很多,不像昨晚那样一惊一乍的。陈志祥在门口打拳——这是他多年的习惯,雷打不动,动作干净利落,拳风呼呼的。
盛屿安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我去跑个步。”她换上运动鞋,系鞋带。
陈志祥收势,擦了把汗:“小心点,别走远。”
“知道啦。”盛屿安站起来,活动了下手腕,“我又不是第一次进山。”
“上次进山是旅游,这次是……”陈志祥顿了顿,“不一样。”
“知道不一样。”盛屿安走到他身边,戳了戳他胳膊,“怎么,担心我?”
“废话。”陈志祥握住她的手,“这村子不对劲,你一个人出去,我能不担心?”
“那要不你陪我跑?”盛屿安挑眉。
陈志祥看了眼还在睡的韩静:“她怎么办?”
“也是。”盛屿安想了想,“那我就在附近转转,不走远。再说了——”
她凑近些,压低声音:“我有空间,真有危险,我躲进去总行吧?”
陈志祥这才松了手:“半小时,最多半小时。”
“遵命,陈队长。”
盛屿安笑着推门出去。
山里早晨的空气凉丝丝的,带着草木的清香,吸一口,整个人都清醒了。她沿着村里唯一那条土路慢跑,脚下扬起细小的尘土,在晨光里飘着。
村子静得吓人。
家家户户门都关着,连鸡都没放出来——不对,是根本没听见鸡叫。偶尔有早起的老人从门缝里看她一眼,眼神木木的,又迅速关上门,像见了鬼似的。
跑了十来分钟,她听到水声。
是条小河,从山上流下来,水很清,能看到底下的石头。
河边有两个孩子在挖野菜。
都是男孩,一个看起来十岁左右,瘦得跟豆芽菜似的,衣服破得露着肩膀,但眼睛却很大很亮。另一个大一点,十二三岁,沉默地蹲着,动作麻利,一挖一个准。
盛屿安停下脚步。
两个孩子立刻警惕地抬头,看到她,小的那个下意识后退一步,差点掉河里。
“早啊。”盛屿安露出笑容,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和善。
两个孩子不说话,只是盯着她看。
准确说,是盯着她脚上的运动鞋。
那是双专业跑鞋,虽然旧了,但在这山村里,简直像外星产物——干净,有弹性,鞋底的花纹都清清楚楚。
小的那个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鞋,咽了口唾沫,喉结动了动。
盛屿安心里一酸。
她蹲下身,保持和他们差不多的高度。
“挖野菜呢?”
“嗯。”大点的男孩应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能告诉姐姐你们叫什么名字吗?”
小的看看大的,大的点点头,算是同意了。
“我叫汪小强。”小的说,声音脆生生的。
“李晓峰。”大的说。
盛屿安想起来了——李晓峰就是昨晚送饭的那个男孩,低着头,放下碗就跑。
“你们挖什么野菜?”
“蕨菜,还有马齿苋。”汪小强指指篮子,“这个拌着能吃,我奶奶说的。”
篮子里只有薄薄一层,还不够一个人吃一顿,野菜都瘦瘦小小的,看着就没什么营养。
盛屿安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大白兔奶糖——这是她出门前从空间拿的,本来想路上补充能量,现在正好派上用场。
“给,吃糖。”
汪小强眼睛一亮,伸手就要拿。
李晓峰突然拉住他,力气不小。
“我爷说,生人给糖是拍花子。”
拍花子,就是人贩子。
盛屿安手停在半空。
汪小强赶紧缩回手,躲到李晓峰身后,但眼睛还盯着糖,像被磁铁吸住了似的。
盛屿安笑了,自己剥开一颗,放进嘴里。
“看,没毒。”
她嚼了两下,故意做出很享受的表情,眼睛都眯起来了。
“真甜,奶味可足了。”
汪小强又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咕咚一声。
李晓峰盯着她的鞋,看了很久,突然说:“你鞋上没泥。”
盛屿安低头看看。
确实,她的鞋虽然跑了这么久,但只沾了点浮土,没有泥巴——因为她一直在土路上跑,没走泥地,而且鞋本身也防滑。
“干净的鞋,就是干净的人。”李晓峰小声说,像在背书,“我奶奶说的。”
汪小强眨眨眼:“真的?”
“真的。”
汪小强这才小心翼翼伸出手,像怕糖会咬人似的,轻轻拿了颗糖,剥开,放进嘴里。
他的眼睛瞬间睁圆了,嘴巴都忘了合上。
“好甜!比野果子甜多了!”
李晓峰也拿了一颗,但他没吃,放进口袋里,用手按了按,确保不会掉出来。
“不吃?”盛屿安问。
“留给奶奶。”他说,声音还是轻轻的,“她牙不好,这个软。”
盛屿安心头又是一酸,像被针扎了一下。
她从口袋里又抓出几颗糖,塞进李晓峰手里。
“这些给你奶奶。你吃你的,姐姐这儿还有。”
李晓峰看着她,眼神里第一次有了点温度,不像刚才那么冷了。
“谢谢。”
声音还是轻,但真诚。
三个人在河边蹲着,气氛缓和了些。河水哗哗地流,阳光照在水面上,亮晶晶的。
“你们怎么不去上学?”盛屿安问。
“村里没学校。”汪小强含着糖,说话含糊,“以前有个老师,女的,可好了,后来跑了。”
“为什么跑?”
汪小强看看李晓峰,李晓峰摇头,摇得很坚决。
“不能说。”汪小强压低声音,凑近些,“说了会挨打。”
“谁打?”
“村长。”汪小强声音更小了,像蚊子哼,“还有……后山的人。”
后山。
盛屿安记起昨晚李安全说过的“祖宗禁地”,还有汪七宝提到的“后山埋的孩子”。
“后山有什么?”
汪小强突然捂住嘴,拼命摇头,眼睛瞪得老大,像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李晓峰站起身,拉起汪小强。
“我们该回去了,奶奶等着呢。”
“等等。”盛屿安也站起来,“能告诉姐姐,后山到底有什么吗?我保证不跟别人说,就我自己知道。”
两个孩子对视一眼。
汪小强犹豫了很久,嘴唇动了动,最后凑近些,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山里有吃孩子的黑窟窿。”
说完,他像被烫了似的,拉着李晓峰就跑,篮子都忘了拿,野菜撒了一地。
盛屿安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瘦小的背影消失在村口的拐角,心里沉甸甸的。
吃孩子的黑窟窿。
她蹲下身,捡起那个野菜篮子。里面除了剩下的野菜,还有几块小石头,圆溜溜的,大概是孩子们捡着玩的。
她把剩下的糖全部放进篮子,又悄悄从空间里取出几张十块钱,压在篮子底下,用野菜盖住。
然后拎起篮子,往村里走。
经过汪小强家时,她看到那是个低矮的土坯房,屋顶漏着大洞,用塑料布盖着,风一吹就哗啦啦响。门是破木板钉的,缝大得能伸进手。
她把篮子放在门口,敲了敲门,快速离开,躲到拐角处的柴堆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