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房屋檐下新贴了张红纸。
李晓峰写的招工启事墨迹还没干透:“招熟练女工,月薪八十,包吃住。”字比上次写横幅时工整多了。
红纸贴出去的第二天,村口就来了辆面包车。
车身上刷的花花绿绿的字格外扎眼——“南方电子厂直招”“月薪三百包路费”。
车还没停稳,跳下来两个男人。一个胖得像发面馒头,一个瘦得像竹竿,都穿着皱巴巴的西装,脖子上挂着工作牌晃来晃去。
胖子拎着个喇叭就喊:“招工啦!南方电子厂,国企待遇!月薪三百,包吃包住!年底发奖金!”
瘦子从包里掏出一叠传单,见人就塞:“机会难得!走出大山,改变命运!”
村民们围了上来。
传单上印着高楼大厦、亮堂的车间,穿着工装的年轻人笑得一脸灿烂。
“三百块?”一个中年汉子咽了口唾沫,“真……真有这么多?”
“那当然!”胖子把胸脯拍得砰砰响,“正规国企!签合同,交保险!干得好还能当班长!”
人群骚动起来。
“三百块……顶咱们这儿干三个月了。”
“是啊……”
“还能去南方见见世面。”
王桂花挤了过来,接过传单仔细看:“招女工吗?”
“招!”胖子眼睛一亮,“女工更欢迎!电子厂就喜欢女工,手巧心细!”
“那……要多大年纪?”
“十六到四十,都要!”
“我闺女……今年十六了。”王桂花声音低了下去,“能去吗?”
“能啊!”胖子唰地掏出登记表,“叫什么名字?”
“王……王秀英。”
“好名字!”胖子低头就记,“明天体检,合格就走!”
王桂花捏着传单,手微微发抖。
三百块。一个月。干一年就是三千六。能盖三间大瓦房,能给她儿子娶媳妇,能——
“娘!”
李大业气喘吁吁跑过来,一把抢过传单:“您干啥呢?”
“我……我想让秀英去……”
“去什么去!”李大业急了,“南方那么远!被人骗了咋办?”
“不会。”王桂花摇头,“人家是国企……”
“国企个屁!”李大业把传单撕得粉碎,“你看这两人贼眉鼠眼的样儿,像国企的吗?就是骗子!”
“哎!你怎么说话呢!”胖子不乐意了。
李大业眼睛一瞪:“再不走,我喊人了!”
胖子瘦子对视一眼,悻悻上了车。但传单留下了,种子也留下了。
晚上,王桂花家。
王秀英坐在炕沿上低着头。
“英子。”王桂花看着她,“你真想去?”
“嗯。”王秀英小声说,“我想挣钱,给家里盖房子,给哥娶媳妇。”
“可你才十六……”
“十六不小了。”王秀英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娘,我想出去看看山外啥样。”
王桂花说不出话,看向蹲在门口抽烟的李大业。
“哥。”王秀英叫他。
“嗯?”
“你让我去吧。”
“不行。”李大业掐灭烟站起来,“外头乱,你一个丫头不安全。”
“可……”
“没什么可是。”李大业语气坚决,“在家待着。等路通了,哥带你去县城玩。”
王秀英低下头,眼泪无声地掉在手背上。
这一夜,好几户人家都在吵。
“我要去!”“不许去!”“凭啥?”“凭我是你爹!”
争吵声、哭声在夜色里飘荡。
盛屿安站在仓库门口,看着那些亮着灯的窗户。
“看什么呢?”陈志祥走过来。
“外面来招工的,月薪三百。”盛屿安冷笑,“专挑小姑娘下手,手段够脏的。”
陈志祥皱眉:“童工?”
“说十六岁以上,但你看王秀英,虚岁十六,实际才十五。”盛屿安眼神冷了下来,“这些人专钻空子,欺负山里人不懂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