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品厂开工刚满半个月,村里飘着的除了菌菇酱香,还有实实在在的钱味儿——新崭崭的票子,带着油墨香。
妇女们领了第一个月工资,三十块基本工资加十五块奖金,厚厚一沓捏在手里,走路都带风。
李大业眼巴巴瞅着翠花把钱揣进内兜:媳妇,分我十块呗?我想买包好烟。
想得美!翠花护得严实,这可是我自个儿挣的!你那合作社工资呢?
我...我存着呢。李大业缩了缩脖子。
存好!敢乱花看我不收拾你!
村里这样的对话不少,连吵架都带着喜气。可这好日子没过几天,山外又来了不速之客。
这回不是收购商也不是记者,是个穿着白衬衫、黑皮鞋的年轻男人,头发抹得油光锃亮,腋下夹着个公文包。一下车就扯着嗓子喊:招工!高薪招工!
汪七宝正在村口巡逻,一把拦住:干啥的?
招工的!男人掏出名片,沿海电子厂,月薪三百,包吃包住!三百咬得特别重。
汪七宝愣住:多少?
三百!男人又重复一遍,表现好还有奖金!干得好一个月能拿四百!
周围瞬间围过来一群村民。
四百?真的假的?
骗你们干啥?男人打开公文包,掏出一沓宣传单,看看,这是厂子照片,这是宿舍照片,这是工资条!
照片上厂房高大明亮,宿舍干净整齐。工资条上数字清清楚楚:基本工资280,加班费120,合计400。
村民们眼睛都直了。四百!在曙光村,一个壮劳力在合作社干一个月,最多挣八十。食品厂工资高,也才四十五。四百,简直是天文数字。
我去!一个年轻小伙子挤过来,我报名!
我也去!
算我一个!
瞬间围上来七八个人。男人笑眯眯地登记:姓名,年龄,文化程度......
等等。盛屿安的声音传来。她刚从食品厂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陈志祥跟在她身后,眉头紧锁。
这位同志,盛屿安走过来,你是哪家工厂的?有招工许可吗?
有!都有!男人又掏出一堆文件,我们是正规人力资源公司,和沿海十几家电子厂有合作。这是营业执照,这是委托书......
盛屿安接过看了看,证件倒是齐全。你们招工,有什么要求?
十六到四十岁,身体健康,识字最好,不识字也行。男人说得飞快,主要是手脚麻利,能吃苦。培训一周就能上岗!
十六岁?盛屿安皱眉,那是童工。
满了十六就不算童工!男人辩解,法律规定的!
周围有家长动心了。我家小子十六了,在家也是闲晃......闺女十七,能去不?
能!男女都要!男人来劲了,女工更吃香呢,电子厂就喜欢女工,心细!
盛屿安看着那些家长发光的眼睛,心里一沉。她知道这一天会来,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路通了,信息进来了,诱惑也跟着来了。
晚上,村委会灯火通明。来了二十多个家长,都是家里有半大孩子的。最小的十六,最大的十八。
盛老师,您给拿个主意。一个汉子搓着手,一个月四百...咱全家一年也挣不了这么多。
是啊。另一个妇女接话,娃儿在家也是种地,不如出去见见世面。
见世面?盛屿安看着他们,你们知道电子厂是干什么的吗?知道一天工作多久吗?知道沿海有多远吗?知道孩子去了,一年能回来几次吗?
没人说话了。
盛屿安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咱们算笔账。她在左边写下出去打工,右边写下留下读书。
出去,一个月四百,一年四千八。但吃住虽然包,日常花销总要吧?回家路费要吧?算下来,一年能攒三千不错了。
留下,现在读书不要钱。读到高中毕业,要是考上中专,国家包分配,一个月工资至少六十。要是考上大学,毕业就是干部待遇,一个月一百多。
她顿了顿:你们算算,是现在一年挣四千八合算,还是读几年书,一辈子挣得多?
家长们低头算。可是...一个汉子小声说,读书要时间啊。高中三年,大学四年,七年没收入...
对,七年。盛屿安点头,但七年之后呢?出去打工,干的是体力活,年纪大了怎么办?电子厂能养你一辈子?读书出来,是技术,是本事,是一辈子的事。
她看着那些家长:咱们村现在有工厂,有合作社,以后还会有更多机会。孩子们在家门口就能学本事,为什么要送到千里之外,干最苦的活?
但四百...实在太多了。一个妇女抹眼泪,我家穷,娃儿要是能挣这么多,家里就能盖新房了。
盖新房?盛屿安问,用孩子的青春换砖瓦?那妇女低下头。
这时,苏婉柔拿着录音机进来。各位家长,我给你们听段录音。她按下播放键。
滋滋的电流声后,是一个年轻女孩带着哭腔的声音:...我们一天干十二个小时,中间就半小时吃饭。组长动不动就骂,扣钱。宿舍八个人一间,晚上吵得睡不着。我想回家,可身份证被收了,押金也不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