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嘻嘻……师姐,你这话说的,可真是自欺欺人呢。”
那笑声清脆悦耳,如同山涧清泉叮咚作响,却在这死寂荒僻的北麓深山之中,显得格格不入,甚至带着几分诡异的违和。
赵志敬周身的汗毛齐刷刷倒竖起来,方才那份疲惫与侥幸,瞬间被一股刺骨的警惕取而代之。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这嵩岳北麓荒无人烟,荆棘密布,豺狼出没,便是常年行走山间的老兵猎户,也绝不敢孤身至此。
能够出现在这里的女子,绝非寻常闺阁少女,要么是武功高强、身怀绝技的江湖侠女,要么,就是心怀不轨、暗藏杀机的诡诈之徒。
一念及此,赵志敬瞬间收敛了周身所有的气息,连呼吸都不敢放重半分。
全真教的敛息术乃是玄门正宗的隐匿心法,他修习二十有三年,虽资质平庸,未能窥得精髓,却也练得炉火纯青,寻常二流高手,绝难察觉他的踪迹。
他俯身弓背,身形压得极低,如同一只蛰伏在草丛之中的孤狼,悄无声息地朝着笑声传来的方向挪去。
约莫挪出数十步,前方的密林渐渐稀疏起来,一阵淡淡的异香,顺着风势,缓缓飘入他的鼻腔。
那香气绝非中原所有,清冽之中带着几分凌厉,不似寻常女儿家的脂粉香。
赵志敬的心头,愈发警惕起来,指尖小心翼翼地拨开最后一丛长得极为茂密草。
空地之上,落着几片泛黄的落叶,被零星的日光映照,泛着几分微凉的光泽。
两名女子正相对而立,低声交谈,身影在斑驳的光影之中,显得格外清晰。
其中一人背对着他,身形纤细却极为高挑,一袭淡黄色素绫襦裙,长发仅用一根玉簪束起,那背影瞧着竟有几分眼熟,像是在哪儿见过,却又一时想不起来。
另一人则身形娇小,看着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一身素雅的汉人粗布衣裙,但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眉眼深邃,鼻梁高挺,一看便有色目人的血统。
只是那双眸子,太过老成,没有半分十五六岁少女的懵懂烂漫,唯有杀伐果断的凌厉,还有几分与生俱来的狂傲。
她双手抱胸,下巴微扬,说起汉语来,字句生硬蹩脚,却力道十足,一副老气横秋的模样。
“师姐,”那色目少女眼底藏着几分无奈,“我小的时候,就常听部落里的长辈讲你的故事。你跟随窝阔台大汗挥师西伐,灭扎剌勒丁,横扫阿特耳佩占、大阿美尼亚、曲儿忒及谷儿只国,一路过关斩将,所向披靡。”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铿锵:“那些不听话、胆敢反抗蒙古铁骑的逆贼,大多都死在你的匕首之下。论刺杀敌将的本领,论隐匿追踪的功夫,蒙古年轻一辈,无出其右!你是我们霍思部的骄傲,是我毕生追逐的目标,是我心中唯一的修罗战神!”
说到此处,她的语气陡然一转,满是不屑与惋惜:“可我万万没有想到,你居然会为了一个汉人男子,放下手中的匕首,放下一身的荣耀,放下修罗战神之名,甘愿做一个依附男子、洗手作羹汤的寻常女子。师姐,你想得,是不是太天真了?”
“汉人男子,素来薄情寡义,贪慕虚荣,他们只会贪恋你的美貌,只会利用你的武功,待你无利可图之时,便会弃你如敝履。”那少女嗤笑一声,“你为他放弃西亚的一切,放弃部落的荣耀,放弃毕生所学的刺杀之术,到最后,未必能得一句真心相待。”
赵志敬藏在树干之后,浑身的血液,骤然之间僵住了。
他的目光,死死地落在那名淡黄色衣裙的高挑女子身上,耳畔反复回响着那色目少女的话语——修罗战神、刺杀高手、跟随窝阔台出征西域……
这些话语,太过凌厉,太过血腥,绝非他印象之中,任何一名女子所能承载,可偏偏他越看那女子的背影越觉得眼熟。
就在这时,那名高挑女子的声音缓缓响起,清冷绵长,清晰地传入赵志敬耳中。
“你以为,我喜欢那样的日子吗?”
“我告诉你,阿依古丽,有些事情,从来都不是我能够选择的。”
“当年我手握匕首,踏遍西亚万里河山,刀光剑影,血雨腥风,杀的人越多,夜里睡得越不安稳。每一次入眠,都能梦见那些死于我刀下的冤魂,每一次惊醒,掌心都还残留着鲜血的温热。”
她的声音,渐渐低沉下来,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悲凉,“我厌倦了杀戮,厌倦了征伐,厌倦了那种终日提心吊胆、孤苦无依的日子。”
“直到我遇见他,我才知道,原来人生从来都不是只有杀戮与征伐,原来世间还有温暖,还有牵挂,还有值得我放下屠刀、拼尽全力去守护的人。”
“当我有能力选择自己的人生时,我甘愿放下屠刀,陪在他身边。纵然前路难测,纵然万人非议,纵然被部落唾弃,我也无怨无悔——这,才是我真正想要的生活。”
那高挑女子的声音逐渐轻缓下来,满是恳切:“阿依古丽,我只求你帮我这一个忙,我这辈子,从未求过任何人。”
阿依古丽挑眉,眼底终是掠过一丝松动:“好吧,看在朋友一场的份上,我便帮你假扮尹志平,不过你得先教我缩骨术和易容术。”
高挑女子当即探手入袖,取出一张麻纸递去:“这里都有,图谱心法一应俱全。”
赵志敬伏在草丛之后,疑心如同疯长的荆棘般瞬间缠满心口。
她们要假扮尹志平?!
他与尹志平此番来少林寺,初衷便是追查那假尹志平的踪迹,万万不曾想,竟会在此地撞破正主!
不过听阿依古丽这话,先前挑拨尹龙二人决裂的,绝非这娇小少女。那过往数次作祟的假尹志平,定然便是眼前这道高挑身影!
他越想心头越寒,浑身冷汗浸透中衣,只敢屏气凝神,再不敢漏出半分声响,死死盯着空地上二人,欲听她们再多说几分内情。
阿依古丽接过麻纸,匆匆扫过上面的图谱心法,眉头却仍未舒展:“你可要保证我的安全,别让你那爱郎一时动怒,真的将我打死。”
高挑女子闻言,语气不由得软了几分:“我知道了,你放心便是,我绝不会让他伤你分毫。”
赵志敬伏在草丛后,听得心头愈发惊震,浑身冷汗黏着衣袍,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这几句调侃,更坐实了眼前这人便是假尹志平的真身,只能死死憋住气息,半点不敢动弹。
阿依古丽眼底的戒备褪去,陡然调侃道:“嘻嘻,听说你管那位尹公子,一口一个‘大哥哥’叫着?哎呀,我可是记得,就连你亲哥在前,你都从未这般软声软气唤过,这一声一声的,肉不肉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