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我单纯出兵收复失地,他必调集重兵,依托河网丘陵,与我持久相耗。一旦战事迁延,曹魏虚实窥破,无论背盟来攻,或逼我急攻建业以践约,我皆陷绝境。”
他深吸一口气,剖析核心战术:“故,必须让陆逊、让建业朝廷深信,我此番倾国而来,是联魏共举,志在覆灭东吴!他们最大的梦魇,便是两面受敌。
如此一来,东吴战略重心必被迫北顾,陆逊再稳,也需分兵防备淮南可能的魏军。我军便可集中最精锐之师,在荆南打一个漂亮的时间差!待其辨明曹魏虚张声势,或仓促调整南下时,我已克复长沙、桂阳,兵锋直指交州苍梧了!”
就在这时,一直凝神静听的诸葛果,抬起了眼眸。她的声音不大,
“大将军此策,于兵法诡道,已臻极致。果深为叹服。”她先给予肯定,随即话锋微转,目光依次掠过庞正、父亲,最后回到庞正脸上,“然,果有三惑,如鲠在喉,不敢不言。”
庞正神色一肃:“请讲。”
“其一,道义之危。”诸葛果一字一句道,“我大汉立国之本,在于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与篡汉之曹魏,乃国贼之仇,不共戴天。今虽为虚与,然‘联魏’之名一旦传出,天下士民将如何观之?”
她顿了顿,见众人沉思,继续道:“其二,人心之诡。若东吴不北顾,反而判定曹魏不敢轻动,集倾国之兵先扑荆南,以求在我与魏‘合势’前先击破我一路。届时,我军以‘速胜’之师,反成‘孤悬’之军,何以处之?”
“其三,”诸葛果的目光变得极为锐利,看向费祎,“使者之危与情报之阱。若曹魏表面应允,却故意泄露消息,甚至扭曲约定细节于东吴,使孙权陆逊更加确信此乃真盟,从而更加疯狂地先发制人攻我,或以此设下双重圈套…我们倚赖的情报网,是否可能反过来成为误导我们的工具?”
语毕,府内一片寂静。
费祎面色更为凝重,邓芝也陷入沉思。连诸葛亮,也微微阖目,羽扇轻摇的速度缓了下来。
庞正沉默片刻,再开口时,声音里没了之前的激昂:“果儿姑娘所言…句句诛心,却也正是此策必须直面之劫。”
他看向诸葛亮,又环视众人:“道义之险,唯有以日后煌煌战功与北伐大业之续进来弥补、来正名。此骂名,正愿一肩担之。”
“至于东吴反应之变、情报真伪之诡…”他目光灼灼,“此即为何需要丞相坐镇中枢统御全局,需要伯苗之天罗织网于外,更需要我等每日推演不休,预设万变。没有万全之策,唯有因势利导,临机决断,比对手更快、更狠、更准!”
他最终看向诸葛果,郑重拱手:“今日之惑,正是明日破局之钥。后续推演,正需果儿姑娘这般抽丝剥茧、直指要害的警醒。万望不吝赐教。”
诸葛果迎着他郑重而坦然的目光,缓缓欠身:“果必竭尽思虑,以供参详。”
诸葛亮此时方缓缓睁开双眼,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人,最终羽扇轻轻一顿,沉声道:“非常之策,必待非常之人,亦需承非常之重。利弊得失,既已剖明。那么…”
“便以此方略为基,补其阙漏,密其行事,厉兵秣马,静待时机。”他的声音虽不高,却带着一锤定音的决断力,“各方需如身使臂,如臂使指,不得有丝毫懈怠差池。散了吧。”
密议直至深夜,道路已然选定,而前方,是比预想更加迷雾重重、危机四伏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