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柏望着瘫在地上的张大人，喉间动了动，只挤出个“这……”字，便不知该如何接话。
阿九收回手理了理袍袖，语气轻描淡写：“没事，年纪大了，缺觉，让他睡睡就缓过来了。”
话音刚落，地上的张大人眼皮猛地一颤，竟真的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眼神涣散，望着殿顶的梁木，脸上满是茫然，仿佛魂魄刚从别处飘回来。
阿九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呦，这就醒了？倒是比预想中快些。”
张大人僵硬地转过头，目光直直落在阿九脸上，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颓废与悲凉：“我…因为我一生下来就是个女娃，爹娘直接将我扔进尿桶里边溺毙了。”
这话一出，满朝文武皆是一惊。
方才还激烈反对的几位老臣，此刻脸上的愤懑都僵住了，望着张大人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阿九见他还没从那幻境中完全回神，也不多言，抬手又是一指，轻轻点在他眉间。
张大人眼神一滞，脑袋一歪，便又倒头睡了过去，呼吸倒还算平稳。
长柏连忙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张大人半抱在怀里，怕他受凉了，紧紧的搂着他。
一直端坐龙椅上的老皇帝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出闹剧，脸上不见半分愠怒，反倒带着几分孩童般的好奇。
笑呵呵地开口了：“公主，你真能看出人下辈子的光景吗？”
他说着，往前倾了倾身，眼中闪着期待的光：“那你瞧瞧，朕的下一世，又是个什么模样？”
老皇帝近来身子越发沉了，心里明镜似的，自己恐怕没几个月好活。
如今朝中大事有阿九他们撑着，他倒也没什么可牵挂的，索性就放飞了性子，遇上新鲜事总爱凑个热闹。
这两三个月，阿九确实没少折腾，又是改旧制，又是推新法，朝堂上吵吵嚷嚷，却也真干成了几件实事。
尤其是那新水稻，前几日工部尚书满脸红光地来报，说田地里已经结满了沉甸甸的稻穗，估摸着一亩地能产出千斤粮食。
这消息传来，老皇帝夜里都能笑醒。
百姓能吃饱饭，这江山才能坐得稳，他悬了大半辈子的心，总算能放下些了。
此刻见阿九有新的手段，老皇帝便也起了几分好奇，想听听自己的“来生”。
阿九却对着他微微躬身：“官家，这事私下说便好，不宜在朝堂之上议论。”
老皇帝见她这般说，也不勉强，只是笑着摆了摆手：“也罢，回头你到御书房来，细细说与朕听。”
正说着，被长柏抱在怀里的张大人忽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那哭声起初还带着几分压抑，到后来竟变得撕心裂肺，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他一边哭，一边含糊不清地念叨着：“不要…不要打我，我……我也是条命啊…，不要卖我女儿。”
那模样，哪里还有半分方才在朝堂上慷慨激昂、以死明志的风骨，倒像是个受了惊吓的孩童，看得满朝文武面面相觑，一时间竟无人敢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