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脸色不好看:“山东巡抚呢?怎么说的?”
山东巡抚的奏折刚送到,太监念了一遍。大意是说,已经全力追捕,但强盗来去无踪,目前还没有线索。同时请求朝廷派兵,加强漕运护卫。
“派兵?”皇帝冷笑,“漕运沿线各省都有驻军,还要朝廷派兵?是那些驻军都是摆设,还是有人故意纵容?”
这话说得很重,朝堂上鸦雀无声。
“沈卿,”皇帝看向沈墨轩,“盐政改革是你管的,这件事你怎么看?”
沈墨轩出列:“回皇上,臣以为,临清之事绝非普通劫案。强盗抢盐却不运走,反而倒进河里,这不合常理。其目的,恐怕不是为财,而是为了破坏盐运,阻挠盐政改革。”
“哦?”皇帝挑眉,“你的意思是,有人故意捣乱?”
“是。”沈墨轩说,“而且时间选得很巧,正在三皇子就藩、郑贵妃……之后。臣怀疑,是某些不甘心的人,在暗中报复。”
朝堂上一片窃窃私语。
吴御史不服:“沈尚书这话未免武断。强盗就是强盗,哪有那么多阴谋?难不成所有坏事,都是反对改革的人干的?”
“吴御史说得对,不能一概而论。”沈墨轩不慌不忙,“但临清之事确实蹊跷。臣已派人去查,相信很快就会有结果。在此之前,臣建议加强漕运沿线戒备,同时加快盐政改革步伐——只有让新法显出成效,那些想破坏的人,才会无计可施。”
皇帝点头:“准。漕运护卫,由兵部负责,加派兵力,日夜巡逻。再出事,兵部尚书提头来见!盐政改革,沈卿全权负责,务必尽快推行下去。”
“臣领旨。”
退朝后,沈墨轩被兵部尚书杨一清叫住。
“沈尚书,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僻静处,杨一清压低声音:“临清的事,我查过了,不简单。”
“杨尚书有何发现?”
“劫匪用的兵器,是制式军刀。”杨一清说,“虽然磨掉了编号,但样式骗不了人。还有,他们撤退的路线,很专业,不是普通强盗能有的。”
“您怀疑是……军人?”
“至少是受过军事训练的人。”杨一清说,“而且人数不少,五百人,能悄无声息地集结,又悄无声息地消失,没有内应办不到。”
沈墨轩心里一沉。如果是军人,那事情就严重了。这意味着,大明的军队里,已经有人被收买,或者被渗透了。
“杨尚书,您觉得会是谁?”
杨一清摇头:“不好说。但最近朝局动荡,有些人狗急跳墙,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沈尚书,你要小心。你推动改革,得罪的人太多,他们不敢明着来,但暗地里……”
“我明白。”沈墨轩说,“谢谢杨尚书提醒。”
“客气。咱们都是为朝廷办事,理应互相照应。”杨一清拍拍他的肩,“漕运那边,我会加强戒备。你这边,也要注意安全。”
“是。”
回到户部,沈墨轩立刻召集人手,部署盐政改革的下一步。
新法推行三个月,效果已经开始显现。盐价稳中有降,盐税收缴顺利,灶户待遇提高,私盐得到遏制。但问题也不少:有的地方执行不力,有的盐商阳奉阴违,还有的地方官收受贿赂,给不法商贩开绿灯。
“从今天起,成立巡查组,分赴各地,明察暗访。”沈墨轩对孙志等人说,“发现问题,就地解决。该抓的抓,该撤的撤。记住,改革不是请客吃饭,不能心慈手软。”
“是!”
安排完这些,天已经黑了。
沈墨轩回到府上,玉娘正在等他吃饭。饭桌上,两人都没什么胃口。
“今天朝上的事,我听说了。”玉娘轻声说,“你又要得罪人了。”
“不得罪人,就办不成事。”沈墨轩说,“只是连累你跟着担惊受怕。”
“我不怕。”玉娘握住他的手,“我只是担心你。那些人既然敢劫官盐,就敢做更坏的事。你要多加小心。”
“我会的。”
正说着,外面突然传来喧哗声。赵虎冲进来:“大人,外面有人闹事!”
“什么人?”
“说是临清来的盐工家属,有几十个人,堵在门口,要见您。”
沈墨轩放下筷子,起身往外走。
府门外,果然聚集了一群人,男女老少都有,个个衣衫褴褛,面有菜色。看到沈墨轩出来,全都跪下了。
“青天大老爷,为我们做主啊!”一个老妇人哭喊道,“我儿子在临清押运盐船,被强盗杀了……尸骨都没找到啊……”
“我丈夫也是……留下我们孤儿寡母,可怎么活啊……”
哭声一片。
沈墨轩心里难受,上前扶起老妇人:“老人家,您放心,这件事我一定查清楚,还您儿子一个公道。”
“查清楚有什么用?人死了,回不来了……”老妇人泣不成声,“朝廷要是早派兵保护,我儿子也不会死……都是那些当官的,只顾着自己升官发财,不管我们百姓死活……”
这话像刀子一样,扎在沈墨轩心上。
是啊,人死了,回不来了。再多的补偿,再多的公道,也换不回一条命。
他让人安排这些家属吃饭休息,承诺会妥善安置。然后独自回到书房,坐在黑暗中。
窗外的月亮,还是那么圆,那么亮。
但沈墨轩知道,这月光照不到的地方,有多少人在哭,有多少人在恨。
改革,改革,他口口声声说改革是为了百姓。可为什么,改革的路上,总是百姓在流血,在牺牲?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能停。
停下,那些血就白流了。
夜深了,书房里的灯又亮了。
这一夜,沈墨轩没睡。
他在想,怎么才能既推进改革,又少流点血。
可他想了很久,也没想出来。
也许,这本就是一条血路。
他只能走下去。
一步一步,哪怕脚下都是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