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周主任……起义……起义……”
“周主任?”林泽心头剧震,是那位许多黄埔生心中的精神旗帜。
他还想说什么,突然,一道雪亮的光柱如同巨大的利剑,猛地从江面上劈了过来,瞬间将他们所在的这片江滩照得亮如白昼!
刺眼的探照灯光死死钉在他们身上。
“干什么的!不许动!” 江心,一艘巡逻艇的轮廓显现出来,扩音器的厉声呵斥撕裂了夜的寂静。
紧接着,是机枪拉动枪栓的“咔嚓”声。
老徐用尽最后力气推了林泽一把:“快走!”
几乎是同时,“哒哒哒哒——!”
机枪开火了!
灼热的弹流如同毒鞭,狠狠抽打在林泽刚才藏身的礁石上,碎石迸溅,火星乱闪。
老徐的身体猛地一震,软了下去,再无声息。
林泽来不及悲伤,甚至来不及恐惧。
怀里的铅版和那半张染血的传单烫得像烧红的炭。
他最后看了一眼老徐倒下的身影,一咬牙,翻身扑进漆黑冰冷的江水中。
江水瞬间没顶,腥涩的水草缠绕着手脚。
子弹“啾啾”地钻入身旁的水面,激起密集的水花。
林泽拼命向下潜,向着更深的黑暗潜去,手里死死攥着那半张传单,那是希望,是火种,是通往未知前路的、唯一的方向。
他拼命下潜,呼吸困难,但手里却是死死攥着那半张传递着起义火种的传单,向着无尽的黑暗潜去……
历经近二十天的颠沛流离,躲过无数次搜捕与险境,当林泽终于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于七月底摸到南昌城下时,他看到的是一座外松内紧、暗流汹涌的城市。
街道上,打着“国民革命军”旗号的部队调动频繁,番号各异——
贺龙的第二十军、叶挺的第十一军第二十四师……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压抑的躁动和山雨欲来的紧张。
通过老徐留下的残缺暗号,他像一尾游鱼,在城市的阴影里几经辗转,终于与地下联络站接上了头。
当被引到一位目光锐利、儒雅中透着坚毅的领导人面前时,尽管对方穿着普通的灰布军装,林泽还是一眼认出,这就是他在黄埔时期便敬仰不已的周主任。
“报告周主任!原第二方面军士官林泽,历经艰险,前来报到!请求参加起义!”
他用尽全身力气挺直那疲惫不堪的脊梁,敬了一个标准到近乎执拗的军礼。
然而,话音落下的瞬间,那些被他强行压制的画面,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冲垮了意志的堤坝——
陈默老哥胸前那血淋淋的“共匪”木牌、老徐在探照灯下被打成筛子的身躯、江水中刺骨的冰冷与绝望……
还有这一路上,所见所闻的无数背叛与杀戮。
多日来的颠沛流离、同志惨死的悲愤、信念崩塌的痛苦,所有积压的憋屈与绝望,在这一刻,在找到组织的这一刻,再也无法抑制。
他嘴唇剧烈地颤抖着,试图咬紧牙关,维持一个军人最后的体面,可滚烫的泪水却背叛了他,猛地涌出眼眶,混着脸上的泥污与血痂,肆无忌惮地奔流而下。
周主任一步上前,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里充满了理解与痛惜。
他紧紧握住林泽那双冰凉、布满伤痕且仍在剧烈颤抖的手,温暖而坚定的力量瞬间传递过来。
“林泽同志,”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能抚平创伤的镇定,
“你受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