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婉宁和张医生手忙脚乱地将那伤兵放倒在临时铺了白布的行军床上,剪开那早已和皮肉粘在一起的破烂军装。
伤口顿时暴露出来,是狰狞的贯穿伤,边缘焦黑,鲜红的肉翻卷着,鲜血一股一股地往外冒。
李婉宁强忍着眼泪,用最大的力气按住伤口上方的血管,试图止住那奔涌的血流。
温热的、粘稠的液体迅速浸透了厚厚的纱布,染红了她的双手,那温度烫得她心尖都在哆嗦。
伤兵的身体因为剧痛而不停地抽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倒气声,眼神已经开始涣散。
“撑住!兄弟!撑住啊!”张医生一边飞快地准备止血钳和绷带,一边在他耳边大声喊着。
可血像是决堤的洪水,怎么也止不住。
不过十几秒时间,那年轻士兵最后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头猛地歪向一边,再也不动了。
那双失去神采的眼睛,还圆睁着,空洞地望向被火光映成一片橘红色的天花板。
李婉宁按在伤口上的手,徒劳地僵在那里。
她看着自己满手猩红的黏腻,看着那士兵苍白而稚嫩的脸,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异常沉重、仿佛要踏碎一切的脚步声,还夹杂着日本人叽里呱啦的、凶狠的嚎叫声。
医疗所单薄的门板“哐”一声被粗暴地踹开,木屑飞溅。
几个端着上了明晃晃刺刀的三八式步枪的日本兵,身影被外面冲天的火光投射在墙壁上,扭曲、高大得如同地狱里爬出的恶鬼。
刺刀尖上,还在往下滴着血珠。
为首的一个曹长,矮壮身材,戴着屁帘帽,一脸横肉在跳动的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狰狞。
那凶狠的目光在瞬间死寂下来的医疗所里扫过,最后落在了屋内李宛宁和张医生这几个活人身上,那眼神,是看待牲口般的冰冷与漠然。
李婉宁和那名医生被日军带走了!
……
幸存的士兵在军官含泪的指挥下,开始向东山嘴子撤退。
他们回头望去,曾经的家园已成一片火海,枪声稀疏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日军胜利的嚎叫,和受伤同胞压抑的、绝望的呻吟。
沈阳,失去了它最后一道有组织的军事屏障。
城门,已向长满獠牙的日本侵略者,彻底洞开。
一九三一年,九月十八日,
夜,十一时。
沈阳城在哭,北大营在哭,东北在哭!
沈阳百姓们最后的希望没有了,
沈阳沦陷了。
沈阳城,开始流血不止。
……
全国的电报都在尖叫,报纸的油墨被愤怒浸透。
南京的办公室里,茶永远温着,批复永远在“慎重研究”,然而刀锋却在绸布里一寸寸生锈。
“不抵抗”三个字,像三颗冰冷的铁钉,被锤进东北的版图。
骂声如潮水,从关外涌到关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