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如寂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垂着眼,遮住了眸中瞬间翻涌的惊涛骇浪。
端王被圈禁了?如此严厉?是因为……山西之事吗?那自己……
纪怀廉将他的细微反应尽收眼底,并不急着催促,只缓缓啜了口茶,继续道:“齐家之事,牵扯甚广,其中或有奇毒诡计,或伤患疑难。沈先生医术精湛,于毒理一道尤有见识,本王此番肃奸,恐多有仰仗先生之处。”
这番话,说得客气,却字字千斤。
肃的是齐家,而齐家背后是谁,不言而喻。
仰仗是给他一个全新的、可能活下去甚至得到重用的位置。
书房内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兵士换岗的脚步声和远处山风的呜咽。
沈如寂的脑子在飞速转动。旧主已失势被囚,自身作为其隐秘派来之人,处境本就微妙甚至危险。
永王此刻将此事告知,绝非闲谈。虽未直接点明他的身份,也是在施压,更像是在……招揽?
永王为何一直向自己展示招揽之意?!
他想起这些时日所见,永王纪怀廉重伤之下那份可怕的冷静与算计,营地中毒事件的诡异,太医署的暗流,还有今日这道杀气腾腾、却将无边权柄授予一人的圣旨……
这位永王殿下,绝非池中之物。端王与之相比,高下立判。
端王已然倒下,自己若再抱着那点虚无的旧谊或侥幸,只怕下一刻就会和齐家那些私兵一样,被归入“奸宄”,等待“军法临机处置”。
求生,是本能。识时务,是为俊杰。
沈如寂放下茶盏,起身,后退一步,然后深深一揖,声音比往日更显低沉恭顺:“殿下谬赞,草民愧不敢当。草民一介游医,唯知治病救人、辨析药性。
“殿下既有驱除奸邪、安定地方之志,若有草民力所能及之处,无论毒物辨析、伤患救治,草民……定当竭尽绵薄,以供驱使。”
他没有直接提及端王,也没有表露任何“弃暗投明”的激烈言辞,但姿态、语气,尤其是“以供驱使”四字,已然清晰地表明了态度。
纪怀廉看着沈如寂深深躬下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了然的微光。
他需要的不是慷慨激昂的效忠宣言,而是这种审时度势的顺从与可用性。
“先生请起。”他虚扶一下,语气缓和了几分,“先生医术为本王与曹将军所倚重,日后清查之事,或有疑难,少不得烦扰先生。先生且安心留在关内,曹将军的调理章程,还望早日拟出。”
“是,草民遵命。”沈如寂直起身,面色已然恢复平静,只是眼底深处,仍残留着一丝未能完全敛去的波澜。
“先生,且先去忙吧。”纪怀廉端茶送客。
沈如寂再次行礼,悄然退了出去。
书房门重新关上。纪怀廉静坐片刻,食指在圣旨光滑的锦缎上缓缓划过。
沈如寂的反应,在他意料之中。
此人聪明,识时务,医术确有价值,暂时可用。但忠诚?谈不上。不过眼下,能用即可。
青青既念了他一份救命之恩,他至今也未做太多出格之事,便先留着。
“甲三。”他扬声道。
甲三应声而入。
“传黄拱、尹刚,另……让戴弓岭速来议事。”纪怀廉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专注,太原府内两百北衙禁军已全部入了雀鼠关,已由黄拱统一调派,
“另,以本王名义,行文山西巡抚任弼、布政使周廷芳、按察使钱佑宽,令其接旨后,即刻前来雀鼠关,共商剿匪靖地方略。延误者,以抗旨论。”
“是!”甲一精神一振,知道真正的行动,即将开始。
纪怀廉望向窗外雀鼠关险峻的轮廓,和关外苍茫的晋地山河。
圣旨是剑,密报是图,麾下是将,刚刚收服的医者是或许有用的工具。
棋盘已清,棋子已备。接下来,该让这山西之地,好好听一听,他永王纪怀廉的刀锋,是如何刮骨疗毒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