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退去,各自疾行准备。纪怀廉独自立于图前,手指无意识地按在左肩的箭伤处,那里仍隐隐作痛。
布局已定,然战场瞬息万变,齐家经营多年,那三千私兵亦非泥塑木雕。此战,关乎他在河东的威望,关乎父皇的期待,更关乎……能否真正斩断伸向他的毒手。
他走到窗边,望向东南方向。太原府……她应该已经到了。有姚炳成在明,有星卫在暗,她当可无虞。
同一时刻,晋州北山,某处隐秘的煤窑深处。
昏暗的油灯下,几张粗犷而凶悍的面孔围着一张破旧木桌。
空气浑浊,弥漫着煤尘与汗液混合的气味。
“……江州与京城的消息,大家都知道了。”坐在上首的是一个脸颊有刀疤的壮汉,声音低沉沙哑,“齐公(齐振海)被召回,明升暗降。咱们在朝里的倚仗,算是折了一半。永王拿到了圣旨,手握生杀大权,正调兵遣将,第一个要开刀的,恐怕就是黑石岭和西沟。”
“疤爷,咱们怎么办?难道就在这里等死?”一个年轻些的头目急躁道,“三千弟兄,总不能全部束手就擒!”
“等死?”被称作疤爷的刀疤汉冷笑一声,眼中闪过狠厉,“齐公虽然暂时失势,但齐家还没倒!咱们这些年,替齐家干了多少见不得光的事?挖私矿,贩私铁,甚至……袭击钦差的车队!真落到永王手里,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
他环视众人,压低声音:“上边……递了最后的话过来。”
众人精神一振,凝神细听。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发制人!”疤爷拳头砸在桌上,“永王想各个击破?咱们偏要给他来个遍地开花!”
“疤爷的意思是?”
“黑石岭、西沟那边,自有他们应对。咱们北山这里,分散在各窑的弟兄,加起来也过千了。”
疤爷的手指蘸着酒水,在桌面上划拉着,“永王的主力肯定盯着黑石岭和西沟,晋州府城和周边县城的守军必然空虚。咱们……就在永王动手的那天或者前一天晚上,同时起事!”
“打哪里?”
“不打硬骨头。”疤爷眼中凶光闪烁,“晋州府西北的安平县,还有东边靠河的漕运码头永济仓! 安平县小,守军不多,但县库里应该还有粮食。永济仓更是肥肉,若能拿下,粮食、物资足够咱们支撑很久,甚至能裹挟更多活不下去的流民!”
“拿下之后呢?朝廷大军一来……”
“所以动作要快!抢了粮食物资,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烧掉!然后……”
疤爷声音更冷,“往北,进吕梁山! 山高林密,朝廷大军一时半会儿也奈何不了我们。只要进了山,就有活路。说不定……还能跟北狄搭上线,卖个好价钱!”
这个计划堪称胆大包天,近乎流寇反叛。但在座的都是亡命之徒,深知已无退路。
“还有,”疤爷补充道,脸上露出一丝残忍,“起事的时候,手段要狠!多杀人,尤其是官吏、富户,制造恐慌。
“把水搅得越浑越好。若是能趁乱……干掉一两个永王派来晋州巡查或督粮的官员,那就更妙了。让永王首尾不能相顾!”
“就这么干!”
几个头目被煽动得热血上涌,纷纷低吼。
“记住,咱们不是求胜,是求生,也是给永王和京城的官老爷们看看,逼急了,兔子也咬人!”
疤爷最后敲定,“各自回去准备,召集可靠弟兄,分发藏好的武器。具体时间,等我最后号令!记住,要么不做,要做,就做绝!”
密议结束,几个头目如同鬼魅般消失在错综复杂的矿道中。
昏暗的窑洞里,疤爷独自对着摇晃的灯火,脸上刀疤狰狞。他知道,这条路九死一生。但比起被朝廷一个个揪出来砍头,他宁愿搏一把。齐家……或许也在期待他们把这潭水彻底搅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