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佑宽猛地睁开眼,眼中充满了惊惧和怨毒,声音嘶哑:“他……他是想趁机把手伸进按察使司!想查我!想灭口!”
“大人息怒!”师爷连忙压低声音,“周布政表面功夫还是做的,只说体恤大人病体。咱们……咱们如何回复?”
钱佑宽喘息了几下,强迫自己冷静,但声音依旧发颤:“给……给他!他要什么卷宗,只要不涉及……不涉及那几件要命的,都给他!态度要恭顺,就说本官昏聩,被齐家蒙蔽多年,如今追悔莫及,一切但凭周布政与朝廷做主……咳咳咳……”
他说着又剧烈咳嗽起来,仿佛真的大限将至。
师爷连忙递上温水,一边替他抚背,一边低声道:“那……永王殿下和姚侍郎那边?今日擒获流寇,或许是个机会……”
钱佑宽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挣扎和希冀,他抓住师爷的手,用力握紧,指甲几乎掐进对方肉里,声音低得如同耳语:“找……找最可靠的人,绝不能让人察觉是咱们府里出去的……去给姚侍郎递个话……不,直接想办法,看能不能送到永王殿下亲信之人手中……”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就说……北山叛军中,有个叫‘疤爷’的头目,早年曾在晋州矿监手下做过护矿头子,与当时晋州一个姓黄的押司过从甚密……那黄押司后来因贪墨被革职,但其妹夫,如今好像在太原府衙户房当个小书办……此人或许……或许知道些疤爷的旧关系,或能提供点线索……”
这是他绞尽脑汁,从记忆角落里翻找出来的、看似有价值、又不直接指向自己核心罪证的一条信息。足以向永王示好,又不会立刻引火烧身。
“另外,”钱佑宽眼中恐惧更甚,“告诉送信的人,万一……万一事有不谐,被周廷芳的人截住或发现了,就说是有人栽赃,是齐家余孽故意离间!千万不能牵扯出是我授意!还有……我让你准备的那些东西……准备好了吗?”
师爷脸色也白了,点头如捣蒜:“都按大人的吩咐,准备好了,藏在……”他凑到钱佑宽耳边,说了个极其隐秘的地点。
钱佑宽这才稍稍松了点气,瘫软回枕头上,望着帐顶,眼神空洞。
他感觉自己就像惊涛骇浪中的一叶破舟,四周都是想把他撕碎的漩涡和暗礁。
周廷芳、永王、齐家余孽、甚至朝廷……他谁都信不过,却又不得不在夹缝中拼命寻找一丝活命的可能。
太原府,赈灾总署。
姚炳成收到了布政使司冠冕堂皇的支持公文,也收到了按察使司病重却依旧表示全力配合的回复。
他坐在正堂,眉头紧锁。周廷芳的公文挑不出错,甚至显得很支持,但字里行间那种场面上的稳妥,让他感觉有些隔靴搔痒。钱佑宽的“病”更是来得蹊跷。
不过,他此刻更在意的是儿子姚文安带回来的、关于青罗分组行动的计划,以及从流寇口中榨出的情报。
“废砖窑……黑风峪……山神庙赃物……青记军师……”姚炳成用手指敲着桌面,眼神锐利,
“文安,告诉‘姚掌柜’,他做得很好。让战斗组重点留意废砖窑方向,我会协调折冲府,派一队人马配合他们行动,务必小心,以擒获探查为主,不可冒进。
“黑风峪的情况,立刻整理成文,以最急方式,送往雀鼠关永王殿下处!山神庙的线索,我让府衙派人秘密去查。”
“是,父亲!”姚文安精神一振,连忙应下。
“另外,”姚炳成压低了声音,“让我们的人,暗中留意这两处衙门的动向,尤其是人员出入、公文传递,有无异常。”
“儿子明白!”姚文安知道,父亲这是对那两位地方最高长官,也起了疑心。
太原府的天空下,明面上是官府动员、军队调动、坊勇集结,紧张有序地应对叛乱威胁。
暗地里,布政使周廷芳在权衡与操控,按察使钱佑宽在恐惧与挣扎,而姚炳成和青罗,则在危机中努力整合有限的力量,试图刺破迷雾,稳住局面,并将最关键的信息,传递到能够决定战局的人手中。
一道道公文在衙门间传递,一次次密谈在深宅内进行,一个个身影在街巷中匆忙穿行。
而城外,叛军马蹄扬起的尘土,正渐渐逼近。真正的考验,尚未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