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怀廉抬起头,从怀里摸出折好的素笺,犹豫了一下,才双手递了上去:“儿臣……怕她胡言惹父皇不快。”
乾元帝看着那张素笺,嘴角抽了一下,然后轻哼一声:“她胡言?你倒是编个不胡言的给朕看看。”
纪怀廉低着头,没敢接话。
乾元帝不再开口,只是接过素笺展开。
还是两个笑话。
第一个笑话:先生问:“刘邦的休养生息政策是什么?”学生绞尽脑汁后回道:笑一笑,十年少,少娶妃子多睡觉。
乾元帝看着这行字,心中忽然一动,笑一笑,十年少。少娶妃子多睡觉。
他嘴角动了动,继续往下看。
第二个笑话:儿子问母亲:“娘,我是什么时辰出生的?”母亲说午时。儿子说:“娘,儿子耽误您用膳了。”
乾元帝愣了一下,突然从喉咙里笑出声来。
那笑声来得突然,连他自己都没想到。笑完之后,他觉得胸口那股郁气,好像破了一个洞,漏出去了一些。
过了许久,乾元帝才又开口:“回去告诉她,朕的妃子已经够少了。”
纪怀廉愣了一下,然后应了一声。
乾元帝把素笺折了放在枕下,纪怀廉忙扶他靠在榻边,过了一会儿,乾元帝又道:“赦她无罪。明日……”
纪怀廉忙道:“儿臣编不出来。那便让她继续编。”
乾元帝从鼻孔里“嗯”了一声。见纪怀廉还没有退下的意思,便道:“还有事?”
纪怀廉退到榻边,跪下叩首:“儿臣有一事未向父皇禀报,还请父皇恕罪!”
乾元帝抬了抬眼:“那丫头……又搞出何事?”
“她除了开酒坊,还与杜准的亲传弟子,便是此前在太原救治儿臣伤势的游医沈如寂,一同开了一个医馆。”纪怀廉如实道。
乾元帝倒是真有些惊讶了:“她还会医术?”
纪怀廉跪伏未动:“她……只出些银钱,不懂医术。”
乾元帝看了他一眼:“起来回话!”
纪怀廉心中一松,这才站了起来,垂首躬身站立。
乾元帝的右手在榻上轻轻敲打,缓缓地道:“她既不懂医术,杜准亲传弟子……又如何肯在她手下做个坐堂大夫?是你出面办的?”
纪怀廉坦然道:“儿臣只与她说过杜准弟子沈如寂的医术,其他的事儿臣并未插手。沈如寂愿意坐堂,全是她与沈如寂相商。
“沈如寂并不仅是坐堂大夫,他也是医馆的东家之一。医馆租金、整修、物品等开业前所有花费均由青青来出,开馆后沈如寂能分得医馆四成净利。”
仅以医术分医馆四成净利?乾元帝沉思,青罗则以银钱投入,开业后得医馆六成净利。
“小丫头是要千金买骨?”乾元帝抬眼,“三成已是远超寻常,为何是四成?”
纪怀廉道:“三成是沈如寂的医术,另一成是买他独门金创药的药方。”
他心里清楚,青罗是念着沈如寂的那份救命之恩。
乾元帝点了点头:“杜准之徒……分成虽是高了些,但小丫头自己若是乐意,这人是不会背叛她了。”
纪怀廉唇角微微上扬:“她总说,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乾元帝一怔,轻哼一声:“做什么都似在玩闹。”
纪怀廉想起前些日子的雅集一事,便又道:“她上月还去流觞池玩闹了一回。”
见乾元帝并无不悦,接着道:“听说张国公在紫云亭与几位学士要开雅集,她想把青木醉的酒扬个名,便让人送了酒去,设了个以诗换酒的名头——文人中若能写出吟酒的诗,几位学士们评为尚佳的,便可赠酒一瓶。”
他想笑,又不敢笑,只能掩嘴轻咳了两声,才又接着道,“待到午后,她以青木君之名,送了一首诗去紫云亭,言道,若有人能写出胜过那首诗的,便赠酒一坛。”
乾元帝嘴角一抽:“什么诗也敢拿出来挑衅流觞池的那些文人?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纪怀廉不敢接话。
乾元帝等了半晌没听到下文,不由瞪了他一眼:“说!”
纪怀廉想了想,抬头朗声念了出来:“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
他停顿片刻,才又接着念道:“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