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罗心头一震。
他不仅认出了她,还从纪怀廉散布的消息中,猜到了她的意图,更从今日谢怀廉的到来,确认了她就是那个猎户女。
也是,以谢庆遥的敏锐,要看透这些事情并不难。
她缓缓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灯火下,谢庆遥那张冷峻的脸上,此刻竟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神情——不是审问的锐利,不是敌意的冰冷,而是……一种压抑的、克制的,却又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情绪。
像是积压了许久的疑问,许久的担忧,许久的……什么。
青罗看懂了,但她不想懂。她只想回到有妈妈的世界,回到那个熟悉的环境里。她不想与这方世界产生太多的纠缠与牵连,这会影响她的决心。
其实早在他不允她去找纪怀廉时,她已有所觉,她的职业便是战略公关,在情感上的敏锐早就习惯了通过下意识去进行分析。
她主动提出让他与假身份的阿章成亲,这样便把在这世上唯一牵挂的人安置好了,她知道这方世界的规则,成亲与感情无关,所以,她怎会作死地去问他是否心仪于阿章?
只是没想到,他用了一个拙劣的门第高低来搪塞她,也罢,她便只能配合。
“谢侯爷,”她轻声开口,“民女确实是罗青,也是青青。坠崖之事是假,为的是脱身。”
谢庆遥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那目光太沉,沉得让青罗有些不适。
她移开视线,继续道:“永王殿下知情,并配合我演了这场戏。京中局势复杂,太子觊觎青云集,青云集又触动各方利益,朝中多方势力虎视眈眈,罗青若不死,便是众矢之的。假死,是唯一的出路。”
“既已脱身,为何又要回来?”谢庆遥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苏慕云已离开,永王手中没有人质。带着她留在扬州,或是去更远的地方,不是更安全?”
青罗沉默片刻。
为何要回来?
因为京城还有未了之事,因为她要找到回家的路。
“有些事,必须回来处理。”她最终只说了这句。
谢庆遥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两人距离很近,近得青罗能看清他眼中跳动的灯火,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与铁锈混合的气息。
“你知道吗,”他缓缓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像自言自语,“这一个多月,我一直在查你的‘死因’。”
青罗一怔。
“我查过落鹰崖,查过那辆马车的残骸,查过那些草原部落的箭。”谢庆遥看着她,眼中情绪翻涌,“我知道你没死,或者说……我希望你没死。”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
“可我没想到,你会以这种方式回来。更没想到……你回来的事,并不准备告之我。那三年的守护之约,可还要作数?”
这话里的情感太重,让她不安,她承受不起。
“谢侯爷,”她后退一步,拉开距离,仍是忍不住解释道,“我与永王殿下只是合作关系。各取所需,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谢庆遥重复,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自嘲,带着苦涩,还有一丝痛楚。
“青罗,你可知……”他话说到一半,却停住了。
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墨羽的声音响起:“侯爷!永王府又来人了,说王爷回府后伤势恶化,高热昏迷,太医说……情况不妙!”
青罗脸色骤变。
纪怀廉……
谢庆遥也怔了一下,随即恢复冷静。
他深深看了青罗一眼,那眼神复杂得竟让她心悸。
她以为她的心理年龄早已超过了他的年龄,可她还是小看了他。
然后,他转身,走向帐门。
“你要去看他吗?”在掀开帐帘前,他忽然问。
青罗毫不犹豫:“要。”
“好。”谢庆遥点头,“我派人送你过去。”
他顿了顿,补充道:
“但天亮之前,你必须回来。有些话……我还没问完。”
帐帘掀起,夜风灌入,吹得灯火剧烈摇曳。
谢庆遥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青罗独自站在帐中,看着那晃动的灯火,心中乱成一团。
谢庆遥的态度,纪怀廉的伤势,东宫的追杀……
一切的一切,都像一团乱麻,理不清,剪不断。
而远处,永王府的方向,夜色正浓。
等待她的,又将是怎样的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