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罗只觉得额上、脖子上的汗水一直在往外渗,不由得把衣袖卷了起来,让手臂露出来凉爽些。
感觉还是不解热,便站起身,拿帕子浸了冷水直接摁在脸上,这才稍觉舒服。
纪怀廉诧异道:“你如此……惧热吗?”
青罗终于忍不住抱怨:“这京城实在是……无冷气,又无冰,衣服又这般严实……”
她倏地闭上了嘴,这是能让她穿短袖短裤、清凉长裙的地方吗?纪怀廉第一次见她这一副烦躁不安的模样,起身出去唤了人。
未久,三个小厮拎了三桶冷水进来后便退了出去。
“这样可好些?”
三桶冷水摆在房中,确实驱散了些许暑气。
青罗重新坐下,袖口仍卷至手肘,露出的小臂线条流畅,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暖玉光泽。
纪怀廉看了一眼,便移开视线,拿起茶壶为她倒了杯凉茶。
他收敛心神,回到正题:“若按你所说,真正的军械并未送到二皇兄手中,而是被调包成了废铜烂铁……那么调包之人,必须同时满足几个条件。”
青罗接过茶盏,指尖触到凉意,舒服地轻叹一声:“其一,能接触到那批军械的转运流程;其二,有足够的人手和手段完成调包;其三,能将真正的军械从北境运回京城而不被发现;其四……”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纪怀廉:“其四,有足够的动机。”
“获利是其一。”纪怀廉接口,“但若只是为了银子,大可不必如此大费周章,冒这么大的风险。除非……”
“除非所求更大。”青罗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杯沿摩挲,“装备私兵,图谋造反——这是最有可能的。但太子已是储君,他不需要造反,只需等待即可。除非……”
她忽然停住。
“除非什么?”
“除非他等不及。”青罗的声音低了下来,“或许,有人不想让他等下去。”
纪怀廉的眼神骤然锐利:“有人想逼太子动手?”
“或者栽赃太子动手。”青罗放下茶盏,“王爷,若你是太子,你会在这个时候,用这种拙劣的手段去杀晋王吗?明知皇上最忌惮皇子相残,还有谢侯爷随行护卫。”
“不会。”纪怀廉摇头,“太子虽急躁,但不蠢。”
“所以刺杀晋王的人,未必是太子。”青罗的眼中闪过深思,“但太子一定会利用这个机会,铲除政敌。而幕后之人,可能正希望看到这一幕——皇子相争,两败俱伤,他好从中渔利。”
纪怀廉沉吟:“端王?康王?还是……其他什么人?”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疑虑。
青罗忽然想起一事:“王爷可记得,夏将军有没有提过,他发现过一处铁矿?”
纪怀廉皱眉回忆:“未曾提过……”
“但是有人知道他发现了铁矿。”青罗轻声道,“军械需要铁,私兵也需要铁。夏将军的案子,会不会与他发现铁矿有关?
她忽然停住,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夜已深,暑热未退,连日的奔波加上今夜这番推演,让她感到了深深的疲惫。
纪怀廉看在眼里,轻声道:“今日先到此为止。这些事急不得,需从长计议。”
青罗确实累了。
她点点头,起身走向内间的卧榻,连外衣都懒得脱,便和衣躺了下去。
烛火在纱罩中摇曳,将她的侧影投在墙上,安静而瘦削。
纪怀廉坐在外间,听着里间渐渐平稳的呼吸声,心中的那根弦却始终紧绷着。
军械案、铁矿、刺杀、皇子相争……这一桩桩一件件,像一张巨大的网,正慢慢收紧。
第一次,他犹豫了,他到底该不该陪她查下去?这个结果他们承受得起吗?
不查她便无法离开,而他不正希望她留下吗?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是起身,轻轻走进内间。
青罗已经睡着了,额发被汗水打湿,贴在脸颊上。她的眉头微微蹙着,似乎在梦中也不得安宁。
纪怀廉在榻边坐下,伸手想为她拂开额发,指尖却停在半空。
最终,他只是轻叹一声,在她身侧和衣躺下。
夜很长。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
纪怀廉睁开眼时,青罗仍在沉睡。
她的睡颜很安静,比昨夜舒展了许多,只是唇色仍有些淡。
他轻手轻脚地起身,为她掖好薄被,这才走出房间。
甲三已经在门外候着。
“去兵部告一日假。”纪怀廉低声道,“就说本王身体不适。”
“是。”甲三应下,又问,“王爷,可要请太医来看看?”
“不必。”纪怀廉摆手,“今日无事,不必打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