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句“怕不是亲生的吧”,像一把冰冷的刀,精准地刺入纪怀廉心底最不敢触碰的角落。
这个念头不是没起过。
夜深人静时,年幼的他躺在冰冷的床榻上,听着窗外风声呜咽,也曾想过——为何母后看他的眼神里,总有一种说不出的疏离与怨怼?
为何父皇明明曾抱过他、逗他笑过,却在流言之后,再也不愿多看他一眼?
为何宫里上下,人人都用那种既怜悯又畏惧的眼神看他,仿佛他是什么不祥之物?
可每次这念头刚起,他便狠狠掐灭它。
十月怀胎,难产,命悬一线——这些母后总挂在嘴边的经历,总不会是假的。他也曾暗中查过,二十五年前他出生那几日,宫中并未有其他妃嫔或宫女的死讯传出。
不,等等。
有。静妃和还有那个刚出生就夭折的婴孩。
说是走了水,静妃宫中所有人——连产婆在内,无一生还。可那又与他有何关联?那时他也才出生!
纪怀廉的手还捂在青罗唇上,感觉到她轻咬了一下他的掌心。
他松手,见她眼神虽迷蒙,却透着一丝警觉。
青罗醉醺醺地拍了拍他的肩,试图安抚:“童言……无忌,莫要……理会……”
她不知他心中早已翻江倒海。
“不喝了,”纪怀廉握住她乱挥的手,声音放得极柔,“去歇着。”
她顺从地点头,任由他扶着回了卧房。
一沾床榻,那醉鬼便沉沉睡去,安静得仿佛与刚才胡言乱语的不是同一个人。
纪怀廉站在床边看了她许久,终是不愿再独自回到那间空荡荡的屋子。
他小心地将她挪到里侧,在她身旁躺下。
她说,纪怀廉,你很好。
黑暗中,他无声地笑了。
你又何尝不好?真希望年年有你,岁岁有你,日日月月都有你。
翌日清晨,青罗竟醒得出奇的早。
宿醉带来的头痛尚在可忍受的范围内,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身侧躺着个人,一时以为自己还在梦中。
“还在做梦?”她嘀咕一声,翻个身准备继续睡,“那便再睡会……”
身旁传来低低的笑声。
那笑声清朗悦耳,却让她瞬间清醒。
青罗惊得坐起身,低头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衫——整齐完好,万幸。昨晚虽然醉了,但似乎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
记忆渐渐回笼。
长寿面,酒,那些醉话,还有……那句不该说的猜测。
可酒醒了,人也清醒了。
她要去找谢庆遥,与他商议下一步该做什么,总不能一直等着。
这般想着,她便要下床,却发现某人侧身躺着,正好挡住了她的去路。
“呃……王爷昨晚也醉了?”她试图找话题掩饰尴尬。
纪怀廉缓缓睁开眼,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嗯,昨晚有人夸我甚是好看,我便醉了。”
青罗的脸腾地红了。
“这……外头的人不都是这么说的吗?”她小声辩解,心里却暗骂——这酒真是害人的东西,一喝下去什么真话都往外倒。
纪怀廉忽然凑近,那张俊美的脸在她眼前放大,笑得更加欢畅:“既是好看,那便日日睁眼让你见到,如何?”
青罗一把推开他,趁机下了床。
她理了理衣襟,试图找回往日的冷静,“山珍海味吃多了也是要腻的,这一张脸哪经得起日日看?要是每日换着……倒是美事一桩。”
话音未落,她已闪身到了门边。
“我去趟侯府,找侯爷商议正事。”
“青青……”
她停顿了一下。
“你既回来了,育孤堂的事便还是你与我一起……”
“不必!“她打断了他的话,“阿四有许多地方比我更细致,何况这一月你们应该商量得差不多了,你与阿四相商便好。”
种子已经给你们种下了,我怎会拔了?
纪怀廉心中只觉无力,昨晚那般美好在此时想来,好似一场梦。
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眼中的笑意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思。
她昨晚的那些话,是无心醉语,还是……察觉到了什么?
靖远侯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