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纪怀廉便醒了。
伸手一摸,身侧是空的。
他立刻起身,见小书房门缝里透出光亮,推门进去,果然看见青罗又趴在书桌上睡着了,手边还摊着写满字的纸张。
他无奈地摇头,走过去,想将她抱回床上,目光却被最上面一张素笺上的字迹牢牢锁住。
那纸上只有数行墨迹未干透的字:
“我家王爷曾言:吾辈少年,不必以萤火自贱,不必以卑微自轻。
当立志四方:
为天地立心,
为生民立命,
为往圣继绝学,
为盛世开太平!”
纪怀廉的呼吸骤然一滞。
目光落在开头那四个字“我家王爷”上,心尖便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酸软温热。情感一事,她一直与他背驰,却处处为他谋划,便连一场热闹也不肯放过机会。
再往下看,那“不必以萤火自贱,不必以卑微自轻”的激励,让他想起自己多年来因处境而不得不隐忍、不得不卑微的岁月。这话,像是说给少年们听,又像是对他过往的一种抚慰与肯定。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盛世开太平!
三十字,如惊雷炸响在他心头,又如洪钟大吕,震得他神魂俱颤。
这是何等的胸怀!何等的格局!何等的担当!
这绝非闺阁伤春悲秋之语,这是足以铭刻青史、光照千古的士大夫终极理想,是帝王将相应毕生追求的境界!
而她,竟将如此振聋发聩、气吞山河的文字,冠以“我家王爷曾言”!
她要借一场热闹,将他的志向宣告于天下人面前,点燃星火,共赴太平!
她要为他即将去走的路,铺上泥沙,踏实碎土,拓成大道!
纪怀廉猛地抬头,看向伏案沉睡的青罗。
烛火在她脸颊投下温柔的阴影,她睡得沉静,不管他心中的巨浪滔天。
他心中翻涌着前所未有的惊涛骇浪。震撼、狂喜、感动、自愧、珍视……种种情绪交织冲撞,最后化作一股滚烫的热流,汹涌地冲撞着他的胸腔。
他轻轻抽走她手中的笔,指尖甚至带着细微的颤抖。
然后,他小心翼翼、近乎虔诚地将那张素笺捧起,看了又看,每一个字都仿佛烙进了心底。
他才郑重其事地折好,收入自己怀中,紧贴心口的位置。
其余纸张,他也仔细理好,放在一旁。
然后,他弯下腰,动作轻柔至极地将她打横抱起,仿佛怀中所抱是举世无双的珍宝。
青罗仍被惊醒,迷迷糊糊睁开眼,见是他,含糊道:“王爷……早。”
“嗯,早。”纪怀廉将她抱回床上,盖好被子,声音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沙哑与温柔,“再睡会儿。今日……本想带你去看看启明学堂,差不多修缮好了。”
青罗困意未消,闻言却强打起精神:“修好了?这么快?那……便去看?”
纪怀廉看着她眼下的青黑,按住她:“不急,你睡足再说。庄子那边,我已让阿四和兰姨暂时照看。”
青罗这才安心,嘟囔了句“谢谢王爷”,眼皮又沉沉阖上,很快呼吸又变得均匀。
纪怀廉坐在床边,久久凝视着她的睡颜。
掌心隔着衣料,能清晰感受到怀中那张薄纸的存在,以及纸上文字传来的、几乎烫人的温度与力量。
她不仅懂他,信他,更在默默为他铺路,为他张目,将他心底最深处的志向,化作如此光芒万丈的宣言。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窗外,晨曦终于刺破黑暗,将第一缕金光洒向人间,也透过窗棂,悄然落在他坚定而柔和的侧脸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某些沉睡的志向与蛰伏的星火,也在这张纸、这句话的照耀下,苏醒,升腾,势不可挡。
前路纵有千难万险,他也必将披荆斩棘,因为有人懂他信他,并将与他并肩,去实现那“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盛世开太平”的宏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