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平稳前行,离京城渐远,灯火渐稀,冬夜的寒气透过车帘缝隙渗入。
纪怀廉却觉得心头那股连日来被阴谋算计、流言中伤所带来的冰冷滞涩之感,正在一点点消融。
他要去见他的光。
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确认她安好,于他而言,亦是风雨前夕最好的慰藉。
亥时初。
西山庄子里的喧嚣暂歇,戏台上下,红绸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将偌大的台面与前方空地照得一片暖融融的昏黄。
青罗独自坐在高高的戏台边缘,面向着下方空旷的、明日即将坐满观众的场地。
她脱了靴子,只着罗袜,两条修长的腿悬在台边,随意地晃荡着,姿态放松而惬意。
白日里萧锦城那帮小子已被打发回家,叮嘱他们明日持牌准时前来。
星卫们此刻正带着青蕴堂那些年纪小些的孩子们在远处空地上玩着简单的游戏。
孩童清脆的笑声和星卫们偶尔低沉的应和声随风传来。
青罗托着腮,望着眼前的一切,心中被一种充盈的满足感塞得满满的。
真好。
明日此时,这里将灯火辉煌,人声鼎沸,歌声与欢笑齐飞,烟花共星月同灿。
她几乎能想象出那热闹的场景。
正出神间,身侧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青罗未回头,这庄子里能无声无息靠近她的人不多。
果然,下一刻,纪怀廉在她身边坐下,学着她的样子,也面朝前方,看向那片空旷。
他身上带着夜风的微凉气息,还有一丝掩不住的、来自京城的沉肃味道。
“王爷这么晚,还要专程来接我回去吗?”青罗侧过头,看着他被灯光勾勒得格外清晰的侧脸,问道。
纪怀廉摇了摇头,目光仍落在前方:“不回去。”他的声音比平日更低沉些,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后的松弛,“好些日子未见了,便来看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今日……已是这般热闹了。”
青罗眨了眨眼,觉得有些新奇。这人……今夜似乎格外好说话?竟不怨怒她多日不归。
她歪了歪头,借着灯光细细看他。
眉宇间惯常的冷峻似乎淡了些,眼下虽有淡淡青影,但眼神却比在京中时清澈柔和许多,映着台下暖黄的灯光,竟显得有些……落寞?
“王爷……”青罗想了想,还是没忍住,“京中……可是有什么事?”
她敏锐地察觉到他平静下,似乎藏着一丝更深的、不愿言说的东西。
纪怀廉转眸看她,他并不想骗她,却也不愿在此时提及那些腌臜事,坏了她的好心情。
“无事。”他淡淡道,唇角甚至微微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只是些琐事。”
青罗见他不多说,也不再追问。她本就是随性之人,看他样子,应当还能应付。
“王爷觉得,”她扬起下巴,带着点小得意,“这戏台如何?”
“甚好。”纪怀廉笑意溢出,目光落在她晃荡的小腿上,罗袜单薄,不由蹙眉,“夜里风寒,怎么不穿靴子?”
“坐着舒服。”青罗不以为意,晃了晃脚丫。
纪怀廉没再多说,却不动声色地将自己身上那件厚重的大氅解下,轻轻披在了她肩上,顺势将她整个裹住。
大氅还带着他的体温和清冽的气息,瞬间驱散了周遭寒意。
青罗一愣,侧头看他。
他却已转回视线,依旧望着前方。
披风很暖,带着他身上特有的沉水香和一丝冷冽。
青罗悄悄将脸往柔软的绒毛里埋了埋,没说话,心里却像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暖熨了一下,有点软,有点痒。
两人就这么并肩坐着,一时无话。
夜渐深,寒气更重。
纪怀廉终是站起身,为她套上靴子,才对她伸出手:“不早了,回房歇着。”
她便乖巧地将手放入他掌心,借力轻盈地跳下戏台。
披风滑落肩头,被他稳稳接住,重新为她拢好。
“王爷今夜……宿在庄子里?”青罗问。
“嗯。”纪怀廉简短应道,“明早再回城。”
他执起一盏灯笼,走在稍前半步,为她照亮脚下的路。光影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织在一起,缓缓投向温暖的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