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郎,商贾从不是小事,大夏一年赋税多来于商事,岁入十几万万贯皆为平常。当然这无法真正相比,毕竟大夏的人数亦是大奉的几十甚至上百倍。”
乾元帝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
十几万万贯……皆为平常?
他脑海中再次掠过那三千万贯的岁入之数。这不是几倍、十几倍的差距,而是几十倍、上百倍的天堑鸿沟!
更令他心神俱震的是那句“赋税多来于商事”。在他所受的教导与固有的认知中,农桑才是立国之本,田赋才是岁入基石。商税固然有,但从来只是补充,是末节,甚至需要时常抑制,以防“本末倒置”。
可在她的“大夏梦”里,支撑起那庞大到难以想象的国库岁入的,竟是“商事”?
人数倍之,固然是原因。但将财政根基如此大规模地倾斜于“商”,而非“农”,这背后的治国理念、社会结构、乃至对“四民”地位的认知,与他所熟知的世界,已然是云泥之别!
这不是简单的有钱,这是一种将商业活力视为国家命脉的惊世骇俗之举。
它意味着对流通、对工匠、对契约、对远航贸易无以复加的重视,意味着整个国家机器围绕货殖运转。
若大奉……哪怕只是效仿其中一二,将商税潜力挖掘出几分……乾元帝几乎不敢深想下去。
那或许不仅是国库充盈,更是国势的某种……脱胎换骨?
他缓缓抬眼,望向夜空。星辰依旧,但他仿佛透过这亘古不变的苍穹,窥见了一个截然不同的、由另一种逻辑驱动的庞然巨物。
而自己脚下这个引以为傲的煌煌大奉,在那个参照系面前,竟显得有些……古朴而沉重了。
纪怀廉站在一旁,感觉自己的喉咙有些发干。
十几万万贯?他掌管王府产业,自问对银钱并非毫无概念。王府一年的各项进项开支,在他手中流转调度,已是庞大数字。可这“十几万万贯”……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日常处理事务的范畴,变成了一个抽象的、令人眩晕的天文概念。
尤其让他心头震动的是,这泼天的财富,竟主要源于“商事”。
他想起青罗平日里那些看似离经叛道、精打细算的生意经,那些对晚会、戏目的筹谋……原以为只是她的玩闹。
可此刻,将这些零碎的言行,与她口中那以商立国、岁入惊天的大夏联系起来,一股寒意混合着难以言喻的明悟窜上脊背。
她不是胡闹。她那些看似天马行空的想法背后,是真的隐藏着一套迥异于当世、却惊人有效的逻辑。自己之前,是否……太过轻视了?
他下意识地看向青罗的侧脸,那张因酒意微红、此刻却带着一种奇异笃定的面容,在灯火下显得有些陌生,又仿佛散发着某种他从未真正认识的光芒。
谢庆遥则感到一种更深沉的茫然与冲击。
他是武将,是勋贵,对钱财之物素来不敏,他更熟悉的是粮草辎重的筹措、军饷赏银的发放,知道维持一支大军、一场战事需要海量的钱粮支撑。
大奉国库常感拮据,边军粮饷时有拖欠,他是深有体会的。
“十几万万贯”这个数字对他来说,是足以武装多少支百战精兵?是足以支撑多少场远征?是能让多少戍边将士吃饱穿暖、装备精良?
若真有如此财力……大奉何愁不强?!
夜风拂过,带着深冬的寒意,却吹不散三人心中那滔天的巨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