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说笑斗嘴后,两人连日来因朝堂风波、流言攻讦而紧绷压抑的心情,都似被这晨风和彼此的陪伴冲淡了不少,眉宇间都透出几分难得的轻松。
换了寻常妆扮,带了薛灵和几名甲字组星卫,一行人策马出城,朝着京郊庄子而去。
青罗一路留心观察,发现京城之内,街面虽然比往日冷清,但秩序井然,几乎看不到衣衫褴褛的流民聚集。
天子脚下,首善之区,管控终究严格。这也越发印证了她之前的判断——那日围堵永王府的流民,绝非自发聚集,而是有人蓄意引入、煽动组织。
出了城门,越往郊外走,才逐渐看到一些零星的流民聚集点,大多在官道附近的荒地上,用破布树枝搭着简陋的窝棚,周围有持械的官兵看守,防止流民生乱或涌入城内。
京城周边,因着朝廷的弹压和有限度的赈济,尚未形成大规模的流民潮,但那股躁动不安、如同干柴般一点即燃的危险气息,已然在空气中隐隐弥漫。这
里毕竟是京师重地,与那些早已失控的偏远州县,终究不同。
抵达庄子时,已近午时。
庄子外围的空地上,临时搭建的粥棚冒着袅袅白气。
棚前排着长长的队伍,粗粗看去约有一百余人,多是老弱妇孺,面黄肌瘦,眼神麻木或急切。
维持秩序的是十个星卫和那十八个少年,他们穿着统一的青色短打,腰间扎着布带,虽然年纪尚轻,但经过东都一行和这几日的历练,行动间已颇有章法。
将队伍梳理得井井有条,优先照顾老人和孩子,遇到争执也能及时上前调解,言语虽显稚嫩,态度却沉稳坚定。
青罗扫了一眼队伍,发现青壮男子寥寥无几,便低声问身旁的纪怀廉:“挖渠的人都去了?”
纪怀廉点点头,目光也落在那些安静排队领粥的妇孺身上,低声道:“青壮都组织去疏浚庄子附近那条旧河道和清理引水沟渠了,管三餐,另计少量工钱或折算成粮食。那边另设了发放点,有干饼和杂粮馒头。”
青罗看了他一眼,心中微动。以工代赈,分而治之,既能解决一部分人的生计,又能实际改善水利,防止青壮无所事事滋生事端。他考虑得确实周到。只是……
她凑近些,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问:“王爷,你这般施粥、发粮、开工钱……你那点家当,还能支撑多久?”
她知道他为了建青蕴堂、启明学堂已耗资甚巨,上次拒婚又捐了一半家财,如今这无底洞般的赈济开销……
纪怀廉转过头看她,眼底适时掠过一丝无奈,故意叹了口气,反将问题抛了回来:“我的家当怕是支撑不了多久了。青青,你可有家当……支持我?”
青罗本是随口一问,没料到他直接打蛇随棍上,把主意打到了自己头上。
她忙不迭摆手:“王爷说笑了!你是天潢贵胄,家大业大,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定是撑得住的。我如今身无分文,连自己都是蹭着王府的吃喝才没饿死,哪来的家当?”
两人下了马,将缰绳交给迎上来的庄户,并肩往庄内走去。
纪怀廉落后半步,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语气诚恳得近乎无辜:“苏慕云那里的粮仓……都已堆满了。如今灾情紧急,粮食转运不易,价格飞涨。不如……先匀一些给我应应急?”
青罗心中一惊,脚步都顿了顿,侧头看他。
他脸上那表情,真挚中带着忧虑,仿佛真的为缺粮愁眉不展。
她狐疑地上下打量他:“你……真没粮了?王府库里……”
“一日几百张口,已连续施了十几日。”纪怀廉沉重地点了点头,眉头蹙起,声音更低,“存粮眼见着下去。若是断了粮,这些刚稳住的人心,怕是立时就要散了,前功尽弃……”
青罗沉默了。
她看着粥棚前那些小心翼翼捧着破碗、眼巴巴等着那一勺薄粥的妇孺,又想到正在烈日下挖渠的青壮。
若是骤然断粮,引发的骚乱和后果,确实不堪设想。
半晌,她才像是割肉般,极其不情愿地、慢吞吞地道:“那……你按进价付给慕云。我……我亏就亏点吧。”
说完,心疼地抽了口冷气。
纪怀廉却叹了口气,眉头锁得更紧:“我手头……现银也不宽裕了。你是知道的,青蕴堂前些日子又多收了几十个战场上下来的孤儿,启明学堂那边笔墨纸砚、先生束修,哪一项不是开销?如今又添了这庄子上的用度……”
青罗听他细数开销,这才恍然想起,自己回京后忙于应对流言,又被禁足在府,确实许久未曾过问青蕴堂和学堂的账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