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书房门被轻轻推开。
纪怀廉带着一身夜露与疲惫走了进来,脸上是掩不住的凝重与一丝罕见的苍白。
四目相对,一时竟相顾无言。沉重的压力如同实质般弥漫在两人之间。
青罗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指尖轻轻抚上他紧皱的眉心,试图将那深刻的纹路抚平。
她看着他布满血丝却依旧倔强清亮的眼睛,努力扬起一个平静甚至带着点安抚意味的微笑,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我说过的,问题来了,我们去解决便是了。”
纪怀廉浑身一震,怔怔地看着她。
在她清澈坚定的目光中,他仿佛找到了某种支撑。下一刻,他猛地伸手,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他将脸埋在她颈侧,呼吸粗重,身体竟有细微的颤抖。
“对不起……” 他嘶哑的声音闷闷地传来,带着无尽的愧疚与后怕,“是我……没能护住……”
他没说完,但青罗懂。他在为将她卷入这场致命漩涡而道歉,为可能无法再护她周全而恐惧。
青罗没有挣扎,任由他抱着,感受着他激烈的心跳和微颤的身体。
她知道,这个看似沉稳从容的男人,此刻内心是何等的惊涛骇浪。她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像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声音放得更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纪怀廉,听我说。现在,不必要的情绪,都收起来。自责解决不了问题。告诉我,你现在想怎么做?我们接下来,该怎么走?”
她的冷静和直指核心,像一盆冰水,让纪怀廉混乱的头脑瞬间清醒了不少。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松开她,眼中的脆弱被强行压下,重新凝聚起锐利与决断。
他走到书案后,没有坐下,双手撑在案沿,目光如炬:
“明日早朝,我会向父皇请旨,前往两河——灾情最重、也最混乱之地,赈灾!”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中挤出来,带着孤注一掷的狠绝:“以皇子之身,亲赴险地,替母后……赎罪!”
他抬起头,看向青罗,眼中是破釜沉舟的光芒:“我要用实绩,用功劳,甚至用我的命!保她后位不失!我们……就还有立足之地,就还有转圜之机!”
这是他目前能想到的,最直接、也最危险的反击。
跳出京城这个舆论泥潭和阴谋中心,去到灾情最前线,用最艰苦卓绝的行动,为母亲赎罪,也为自己挣得一线生机。
青罗静静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质疑。
她知道,这或许不是最优解,但却是眼下他能做出的、最主动、也最能体现担当的选择。
在绝对的力量和阴谋碾压面前,有时候,笨办法、苦办法,反而是唯一的出路。
“好。”她只回了一个字,干脆利落,“那便去吧。”
没有多余的安慰,没有拖泥带水的担忧。她相信他的判断,也支持他的决定。
纪怀廉深深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感激,有决意,更有沉甸甸的托付。
他不再多言,转身伏案,就着昏暗的灯光,开始奋笔疾书,连夜草拟那份即将决定他未来命运的赈灾条陈与请旨奏疏。
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青罗没有再打扰他。
她强迫自己离开书房,回到隔壁的寝室。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睁着眼睛望着帐顶,脑中依旧在飞速运转,将未来可能遇到的种种困难、风险、乃至接应方案,一遍遍推演。
夜,漫长而冰冷。但两颗心,却在无声的并肩中,紧紧靠在了一起,共同抵御着即将到来的、更猛烈的暴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