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仪宫,闭锁的宫门隔绝了外间的喧嚣,却隔绝不了那惊心动魄的消息。
当徐嬷嬷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将永王素服跪殿、请旨赴两河赈灾、愿以死赎母罪的经过,带着哭腔禀报给姚皇后时,这位昨日还因绝望与悔恨吐血的皇后,僵坐在凤椅之上,久久未发一言。
她脸上没有表情,眼神空洞地望着虚空,仿佛魂魄都被抽离了。
精心保养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她却浑然不觉。
“他……他竟然……” 徐嬷嬷泪流满面,不知是悲是喜,“殿下这是……这是要拿自己的命去搏啊!为了娘娘您……”
“为了我?” 姚皇后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起初极轻,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的气音,随即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带着无尽的讽刺与苍凉,“哈哈……哈哈哈……为了我?我这个……恨不得除之而后快的母后?”
她猛地站起身,凤袍曳地,身形却有些踉跄,目光锐利如刀,又混杂着无尽的混乱与痛楚:“姚静娴啊姚静娴!我机关算尽,容不下他,步步紧逼,甚至差点亲手将他推入万劫不复之地!我杀不了他……我非但杀不了他……”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刺耳:“如今!如今竟要反过来……由他来救?!由这个被我视作障碍、被我亲手送上‘灾星’祭坛的儿子,拖着戴罪之身,去那九死一生的险地,用他的命,来换我这条早就该下地狱的命?!”
她笑得前仰后合,泪水却滚滚而下,与疯狂的笑意交织,状若疯魔:“这到底……是我的报应?!还是我……修来的‘福分’?!啊?!姚静娴,你告诉我!告诉我啊——!”
空旷而冰冷的宫殿里,回荡着她凄厉又绝望的质问,无人能答。只有徐嬷嬷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心痛如绞。
永王府。
纪怀廉拖着仿佛被抽空力气的身体回到府中,脸上朝堂上的悲恸与激越已然褪去,只剩下深沉的疲惫与一种冰封般的冷静。
时间紧迫,圣旨已下,三日内必须启程前往两河。
他立刻召来王府长史、属官及核心幕僚,开始紧急部署。
调拨可用钱粮,筛选随行人员,核查赈灾十策细节,联络可能的两河旧部与地方官员……桩桩件件,千头万绪。
忙碌间隙,他才恍然察觉,似乎一整日都未见到青罗的身影。
问及甲三,才知她一早便又去了京郊庄子,说是要抓紧推动前日议定的生产自救之事。
纪怀廉闻言,沉默了片刻,只点了点头,并未多言,继续处理手头公务。
直至夜深人静,喧嚣暂歇,书房内只剩下他一人。烛火跳跃,将他孤寂的身影投在墙壁上。
他独坐书案之后,面前铺开一张雪浪笺,研好了墨,提起了笔。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微微颤抖,久久未曾落下。
他想起她曾经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话:“万一哪天皇上要你给天下人一个交待,你把我逐出王府便是。”
想起她眼中对自由的向往,对广阔天地的渴望。
也想起昨日她拉住他的手,坚定地说“我与你一同回去”。
更想起今日朝堂之上的凶险,前路未卜的灾情,暗处虎视眈眈的敌人……他此去,是真正的刀山火海,生死难料。
若事有不谐,不仅自身难保,更会牵连所有与他紧密相关之人。
他护得住她一时,还能护得住她在这般惊涛骇浪中安然无恙吗?若他倒下,她留在永王府,只会成为众矢之的,死路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