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聚的时光越是温暖,离别的时刻便来得越快。
天际刚透出一线灰白,纪怀廉便已醒来。
他侧过身,借着朦胧的晨光,静静凝视枕边人安宁的睡颜。长长的睫毛覆在眼下,呼吸清浅均匀,仿佛正沉在一个无忧的梦里。
他看了许久,终是极轻极缓地掀开锦被,起身下榻,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穿戴整齐后,他复又走回床边,俯身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落下羽毛般轻柔的一吻。
“等我回来。”他压低声音,近乎耳语般喃喃道。
语罢,不再留恋,转身拿起早已备好的行囊,轻推房门,悄然融入了门外尚未散尽的夜色里。庭院中已有亲随牵马等候,一行人马皆屏息静气,唯恐惊扰了府中最后的安宁。
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黎明的寂静中。
床榻上,本该熟睡的人,却在此时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眸子清澈明净,映着窗纸透入的微光,哪里有一丝睡意。
她一直醒着。
听着他小心翼翼的动作,感受那珍重的一吻,也听到了那句低不可闻的承诺。
直到外面再无声息,她才对着空荡荡的房门方向,极轻极坚定地道了一句:
“早去早回!”
城门外,晨光熹微。
纪怀廉已换下锦衣,一身素色棉布袍服,外罩半旧青灰色斗篷,除却眉宇间的清贵气度,打扮与寻常远行的士子并无二致。
他身后,数十骑人马肃然待命,虽衣着简朴,却自有一股干练精悍之气。
此行随员皆已到齐:
户部侍郎姚炳成,面容清癯,眼神精明,掌钱粮调度;
户部郎中焦杨,年富力强,办事稳妥,专司账目稽核;
工部员外郎苏子良,精于水利工程,是修缮河防的得力人选;
太医署选派的三名医官,携带着应对疫疾的药材与方略;
刑部郎中邱元启,面色严肃,此行专为稽查可能出现的贪渎不法;
中书舍人肖文杰,文笔犀利,负责记录行程、拟写奏报;
监察御史董孝昌,目光锐利如鹰,负有风闻奏事、监督全队之责。
此外,尚有纪怀廉亲自挑选的十余名王府护卫,以及各部所配属的吏员、差役,一行人马虽不算浩荡,却皆是各司其职的精干之辈。
纪怀廉目光扫过众人,并未多言,只简单颔首:“诸君,此行任重,仰仗了。”
随即翻身上马,勒紧缰绳。
“出发!”
一声令下,马蹄踏破清晨的薄雾,车轮碾过官道的尘土。队伍向着西北方向,朝着此行的第一处紧要之地——太原府,迤逦而去。
京城巍峨的城墙在身后渐渐模糊,最终隐没在渐亮的天光与弥漫的尘烟之中。
前路漫长,灾情如火,暗流汹涌。
而他知道,在那重重深院之中,有一盏灯,会为他亮着,等他归去。
永王府的车马刚消失在官道尽头不久,青罗院中的灯便再次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