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家书”两个字,纪怀廉才惊觉自己的疏忽。
离京已一月有余,自己整日被这些焦头烂额的事情缠身,竟只知依赖丙一日日那格式化般的平安回报,却从未主动给她写过一封信。竟似有些习惯了这种单方面的“知晓”,却忘了她也可能会担心,会惦念。
一股混合着愧疚与思念的情绪,悄然涌上心头。他忽然很想听听她的声音,哪怕只是看看她写的字,哪怕只是些琐碎的、无关紧要的日常。
笔尖悬停良久,竟不知从何写起。写赈灾艰难?写官场倾轧?写那些令人齿冷的拖延与算计?不,这些只会让她平白担忧。写风土见闻?写旱情惨状?似乎也过于沉重。
最终,他落下笔,只写最寻常的问候。
“青青吾妻:离京月余,诸事冗杂,未及致书,勿怪。此间旱魃为虐,民生多艰,然亦见百姓坚韧,匠心有巧。近日偶得民间善法制水,颇有奇效,或可缓一时之渴。京中一切可好?暑气渐升,勿贪凉。膳饮食水,务必当心。闲时若闷,可多往靖远侯府走走,与侯夫人叙话。余事俱安,勿念。怀廉。”
写罢,他吹干墨迹,仔细封好。
信中只字未提遇到的阻力与心中的烦闷,也未提及那神秘的“枕头”,只轻描淡写地带过了“善法制水”和百姓的“坚韧”、“匠心”,希望她能看懂这其中隐含的、他对她最初那些点子的肯定与一丝未能言明的牵挂。
“甲三。”他唤来甲三,“将此信以最快途径,送回府中”
“是,殿下。”
看着甲三领命而去,纪怀廉心中那因思念而起的波澜稍稍平复。不管那“枕头”是何方神圣,此刻,这份微薄的、迟来的家书,仿佛也成了他自己在这艰难时局中的一点慰藉。
可他浑然未察觉,那人从始至终未给他写过一封信。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案头的地图和文书,眼神再次变得冷静而专注。无论有无“枕头”,前方的路,仍需他自己一步一步去闯。
或许……真是某股隐匿的江湖势力,见灾情惨重,朝廷赈济不力,故而暗中出手,既为民请命,也或许……别有图谋?比如,借此结交,乃至事后利用他?
这个推测似乎更合理。江湖之中,卧虎藏龙,能人异士不少,其中不乏心怀侠义、又手段通神之辈。那手抄册子笔迹拙劣却内容详实,像是找了本地人记录;
煽动灾民冲击富户,手法老道,像是江湖人搅混水的路数;匿名捐赠水车,也符合某些侠士“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的做派。
甚至,之前两地出现的、清剿土匪后留下的“五星”标记,不也透着浓浓的江湖气息吗?
纪怀廉觉得这个解释更说得通。一股或几股活跃在灾区的、行踪隐秘的江湖势力,在暗中观察,并选择以这种方式介入。他们可能出于义愤,也可能想借此扬名。
但无论如何,从目前来看,他们的行动对自己是有利的。
提供了关键信息,搅乱了对手的计划,这就够了。在眼下这困局中,他需要一切可用的力量,哪怕这力量来历不明、动机存疑。
他收敛心神,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务实。无论这股暗中的力量是谁,既然递来了枕头,他便要好好利用。
摊开地图,根据手抄册子和最新情报,他开始筹划下一步更深入的推进方案,并暗中嘱咐邱元启和董孝昌,在办事的同时,也留意是否有什么“江湖朋友”活动的痕迹,尝试建立某种……联系。
夜色渐深,太原府的灯火次第熄灭,唯有总署内的这一盏,长明不灭。
而在这座城池的阴影里,另一双清亮的眸子,也正透过夜色,遥遥望向这片灯火所在的方向,对于自己被归结为“江湖侠义势力”一事,且即将收到一封家书的事,尚一无所知。